-捌-

 

晚些時候鄭允彬帶著老婆顧雅熙、鄭司令的辦事員載著鄭司令也回家了。鄭允彬這才知道自家老媽又在打什麼主意。吃飯的時候鄭家爸媽跟蔣珊珊聊起來鄭允浩才知道原來蔣珊珊的爸爸跟鄭司令是高中老同學,只是近些年都在忙自己的事業,加之工作不在一個城市於是有些疏遠了。

大嫂顧雅熙挺好奇地問:「珊珊你怎麼不跟爸爸姓?」

鄭媽媽臉色微變蔣珊珊卻不甚在意地笑著回答:「我媽媽去世早,爸爸她為了紀念媽媽,讓我改了她的姓。」

顧雅熙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歉,然後馬上轉移了話題:「我聽媽說你和允浩小時候就見過面呢,你們真是很有緣分啊!」

鄭允浩夾菜的手頓了頓,有些茫然地看向蔣珊珊。蔣珊珊笑著不說話,鄭媽媽笑眯了眼:「那時候你才五六歲呢,我帶著你陪你爸爸去Y市出差,就順便去看望了一下珊珊他爸爸,你們小時候就很玩得來,你帶人家小姑娘去爬樹,結果沒扶穩讓珊珊掉下來腦袋都摔破了,你爸爸還沒來得及教訓你你自己先哭了……」

一桌子人聽著都笑起來,雖然鄭允浩毫無印象,但還是覺得有些難為情,只好專心埋頭吃飯。

  

吃完飯之後果然鄭媽媽又一定要讓鄭允浩送蔣珊珊回學校,還囑咐他們一定要記得互留電話多聯繫。

鄭允浩對於鄭媽媽過於明顯的行為當面也說不出拒絕的話,只好到院子裡給樂樂套上了狗繩順便遛狗。

一左一右,前面一隻奮力向前衝的大狗,這樣的一幕在街上的行人看來很是和諧讓人羡慕,然而兩人之間的氣氛卻有些冷淡。女孩子不能太主動,然而旁邊這個高高瘦瘦的男孩子卻是沒有半分開口的意思。最終也是蔣珊珊努力搭話:「樂樂養了很多年了吧,有多少歲了?」

鄭允浩答道:「抱回來的時候才三個月大,現在大概有差不多十二歲了吧。」

「真看不出來,牠的樣子好有活力啊!」

鄭允浩答:「以前我爸訓練我和我哥的時候樂樂都寸步不離的,牠一直都很愛跑跳的……」前面的樂樂不知道是不是聽見了自己的名字,轉過頭看了鄭允浩一眼,鄭允浩蹲下身摸了摸牠的耳朵:「牠一定還能活很多年。」

蔣珊珊看著鄭允浩帶著笑意看著樂樂的眼神,有些臉紅。

鄭允浩注意到蔣珊珊穿著不矮的高跟涼鞋,一路上都走得不快,有時還會停下來問她要不要休息一下。鄭允浩雖然不是很會表達的人,但是卻很體貼,蔣珊珊知道鄭允浩這樣從小在當兵的家庭長大的人很不習慣這種不緊不慢的散步,只好忍著腳跟細微的酸痛連連擺手。

  

大約四五十分鐘後,終於到了蔣珊珊學校,這時候正是很多人在外面吃了飯回學校的時候,校門口來來往往很多人。鄭允浩高大挺直的身軀,手裡還牽著一隻帥氣逼人的大狗,很是引人注目。

蔣珊珊邀請他去學校裡逛逛,鄭允浩婉拒:「不用了,天快暗了,你早點回寢室休息吧,我牽著樂樂跑跑步回家。」

蔣珊珊只好有些失望了跟他說了拜拜進了校門。鄭允浩鬆了口氣,拍拍樂樂的背:「樂樂,走吧!」

樂樂終於能夠按照自己的速度行進,興沖沖地拉著鄭允浩往回跑。

 

*

 

朴有天在遊戲裡入的是朋友的幫會,成員大部分都是A大的學生,後來跟金在中混熟後拖著金在中也進了自己幫會。

這天晚上有幫戰,作為主力打手之二,會長早在頭兩天就專門給朴有天和金在中都發了消息讓他們一定要準時到,於是八點多的時候朴有天終於見到了差不多一周都沒有蹤影的金在中。

系統一提示金在中上線,朴有天就趕緊密他:【怎麼了,這幾天都沒上遊戲?怕你打工忙我都沒敢給你打電話。】

金在中興致缺缺:【累,懶得上。】

【嘖,怎麼像被誰繈褓了似的,渾身充滿了哀怨之氣?】

【……是強暴不是繈褓我謝謝你,老子都快哀怨死了。】

【金錢還是愛情?讓哥來治癒你。】

【你別給我添堵就行了我謝謝你大哥。】

【我大哥還沒出生就夭折了,你謝他幹嘛→_→】

【……滾蛋。】

  

時間快到的時候會長把所有人都叫到了YY裡然後安排不同的任務,金在中和朴有天沒有懸念地被分在一隊攻城。朴有天本來以為他狀態那麼糟糕肯定會出漏子,沒想到金在中卻像是打了腎上腺激素一樣始終衝在前面,朴有天和同隊的幾個人都險些跟不上。

金在中玩的角色是個巫師釋比,很多大招都非常華麗,對方有幾個衝鋒的大概是顯卡稍微次了點,被閃得螢幕都動不了,等回過神來金在中已經突破重圍到了他們後方。

釋比向來就被叫開掛王,去競技場的時候都很少願意跟釋比對戰,這次被破了防線對方幫會更是火氣上湧,不停在世界上罵。金在中這邊幫會的人也不是省油的燈,於是在插旗的過程中一直都在不停地吵架。

後來世界上有人看不過眼了:【吵毛線啊吵,不就打個幫戰嗎,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們技術差手殘啊?】

朴有天跟在金在中後面,一直都處於一個略吃驚略囧的狀態,釋比是巫師進化的頂級職業,可能是角色開發時間還不長的緣故,有幾個技能還沒白菜掉,很是逆天,在遊戲裡一直比較拉仇恨。所以以往幫戰的時候金在中也很少衝鋒陷陣跑在最前面,基本上都是一線的後方部隊,給插旗的人殿後。今天這不知道是受了什麼刺激,跑遊戲裡來發洩了。

朴有天當然記得那天去玩桌遊的時候,兩個人後來始終都沒什麼交流,很明顯,在他和金俊秀不在的時候,他們肯定發生了什麼,難道說……金在中他按捺不住饑渴,霸王硬上弓了?

甩了甩頭,朴有天對自己說了聲腦補自重。不過,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朴有天他……真相了。

  

最後幫戰自然以他們勝利為結尾,打完幫戰大家都在城門口站街聊天,時不時跟敵對幫會對罵幾句,剛打完幫戰都沒什麼精力再刷別的本,會裡幾個活躍分子於是提議大家修理完武器到YY聊天唱歌,於是一幫人浩浩蕩蕩地下了線。

公會裡很有幾個唱歌很不錯的人,聽說其中一個還在網上混過好長一段時間日翻(譯)圈,各種日文歌信手拈來,公屏上玫瑰刷個不停。

【求腦漿炸裂女孩![花][花][花] 】

【你饒了他吧,那歌也太難唱了……吉原哀歌快來!】

【……你們還是不是人了(#‵′) 】

金在中沒什麼心情聽歌,在主頻待了一會兒就跟著朴有天進了下面一個朴有天他們系的幾個人時常聊天的小房間。住朴有天樓下的一個叫何放的男生一向就很八卦,此時正在神秘兮兮地講他晚上趕回宿舍玩遊戲之前看見的趣聞。

【你們知道我剛才在Y大門口看見誰了嗎?】

幾個人紛紛問:【誰啊你那麼激動。】

【鄭允浩!】金在中聞言愣了愣,他已經好多天沒有跟朴有天問過鄭允浩的事了,但這個名字一點也沒有變生疏。

果然聽見是鄭允浩幾個人頓時都興致盎然:【鄭允浩?他去Y大幹嘛?】

【他不是一個人,還牽著狗呢,不對不對,重點不是狗……你們知道嗎,我親眼看見他跟一個漂亮女生有說有笑地從老遠走到Y大門口,然後兩個人說了好一會兒話女生才依依不捨進去。】

【臥槽!真的假的,那傢伙不是對女生不來電嗎?】

【也不一定啊,可能只是我們學校的女生都太兇悍了,萬一人喜歡溫柔型的呢?】

何放回想了一下:【別說,那女生一看就是挺溫柔的類型。】

朴有天發完愣正想阻止他們,結果眼睛往左邊的列表看了一眼,金在中一瞬間就退出頻道下了線……果然。

朴有天扶額。

 

*

 

很久以前,金在中聽人說過這樣一句話:一旦投入炙熱感情,人會變得懦弱,就像泡麵注入開水,必然變軟蜷曲。金在中一直以為,只要在愛著,人就遠遠比自己想像中要強大,然而直到今天才知道,愛情能夠讓你在面對所有外界因素的時候都無堅不摧,但唯獨那一個人,一個眼神,一句謠言,就可以讓你隨時都像一面裂口的玻璃,只要用手輕輕一敲,立即就能碎成一地碎片。

在那一刻,他終於想到了放棄。

 

帖子裡仍然有很多關心他的人,很多人問他這幾天為什麼沒有出現,難道是成功了?他看完了那些充滿祝願的話語卻沒有興致再回覆一個字。

也不知在電腦前待坐了多久,他才喚醒螢幕,在頁面上寫了幾行字:【這是我真正意義上的第一段愛情,開始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結束的時候依然是我自己的事。並非所有的付出都能獲得收穫,我終於承認,以前是我太自信,這世界上有些人你永遠都得不到,但我知道我永遠不會後悔,謝謝你,再見。】

發出去後金在中低聲問自己:金在中,你甘心嗎?

不甘心的,可是,我還有什麼辦法呢,說什麼追不到他誓不甘休,最終只是讓自己變得更難看而已……已經夠難看了啊……

也不是沒有厚臉皮地想過,鄭允浩,我那麼喜歡你,你喜歡我一下會死嗎。可這種話,只有在對方有感覺的時候才能說吧,否則最後就只能成為一個一廂情願的笑話。

算了算了,大老爺們,為了一個男的至於嗎?金在中,你難過個什麼勁啊,等過個十天半個月的,說不定你連鄭允浩是誰都忘了,誰知道他是方的還是圓的?他鄭允浩能找女朋友,你就不行嗎……就算不能喜歡女生,誰說以後就碰不到一個喜歡自己的好男人呢?

嗯!金在中抹了一把臉,決定再也不想這件事,又不是離了他就活不了,洗洗睡個懶覺才是王道,管他鄭允浩還是李允浩的都滾一邊兒去吧!

 

*

 

朴有天心裡一直不得勁,晚點的時候還是早早地爬下了網,決定給鄭允浩打個電話求證一下。電話打了好一會兒才接通,朴有天聽得見對面的水聲,估計鄭允浩剛剛是正在洗澡。

「幹嘛,大晚上的?」鄭允浩莫名其妙地問。

「我聽何放說今晚上看見你去Y大了?」

「你消息至於這麼靈通嘛?」鄭允浩哭笑不得。

朴有天咬咬牙:「他還說你是送一個女生回學校?」

那邊頓了一下,答道:「嗯,我爸同學的女兒,晚上在我家吃飯。」

「你是不是還準備跟她處對象?」朴有天索性直接問了。

鄭允浩聽見這個問題似乎愣了愣,繼而道:「我爸媽都很喜歡她,我……」

朴有天聽到這裡基本上已經抓狂,怒氣沖沖回了一句:「行了我知道了,你丫就是個膽小鬼」就掛了電話,留下鄭允浩有些茫然地站在那兒,半晌才「靠」了一句,你以為老子跟你一樣濫情啊,就算我爹媽喜歡老子看不上也沒戲。

鄭允浩懶得在打回去解釋,把手機扔到一旁回了浴室。

  

朴有天也不知道自己在生些什麼氣,說是為金在中不值,可鄭允浩也是他好哥們兒,而且愛情這種事又不是單方面能決定的,可朴有天就覺得心裡堵得慌,雖然他跟金在中認識的時間也不過幾個月,但一直以來都無話不談感情早就變得很深厚,在這件事上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金在中用了多少心多努力去做,可無論多堅持多認真,最後仍然逃不掉失敗的結局。

明明不該是這樣啊,他一直隱隱感覺到鄭允浩不是無動於衷的啊,因為看到了他對金在中的態度不同,所以他才一次次幫金在中試探他,挑戰他,為什麼他就不能給他和金在中一個機會,為什麼就不能試一試呢?

朴有天想,知道鄭允浩有了女朋友,金在中搞不好就死心放棄了,可是那個死心眼的人,肯定沒那麼容易看開吧。朴有天長嘆了一口氣,感慨道:真是一筆爛帳。

 

*

 

隔天早上的時候鄭允浩清早就起床跟鄭允彬去登山,爬到山頂的時候溫度還有些低,看空氣很是舒服,鄭允浩覺得連心裡都舒坦了不少。

兩人在崖邊站著聊天,鄭允彬喝了一口水,拍怕弟弟的肩膀笑道:「果然不能在辦公室待久了,現在我爬山可沒你快了,走了這麼就你連氣都不帶喘的。」

鄭允浩哈哈大笑:「哪裡是坐辦公室的緣故,明明就是大嫂每天給你餵太多,連肚子都長肉了。」

鄭允彬長舒了一口氣,也不知是打趣還是自嘲:「要攬這個瓷器活,就必須得學會飯桌上能喝,話會說,為了鎮得住人,連腰都得粗一圈……允浩,」他的聲音沉了一些:「你知道我當初為什麼要放棄去南邊,而要留在這裡順著爸的老路走嗎?」

鄭允浩沒說話,鄭允彬笑了笑:「我還記得我快畢業那年問你,以後要做什麼,你很認真的告訴我,要當特種兵,要去執行最艱難的任務,要當一個最牛的兵……」

「那時候你才多大,可你眼睛裡的堅決卻是我從來沒有過的。我可能是有抱負的,可跟你的相比,那簡直微小得可笑。後來我就想,咱家就兩個兒子,我不能讓爸媽覺得,他們一個也留不住,所以,我放棄了……」

「做讓他們滿意的事,早早的就娶老婆成家立業,我雖然沒有那麼高尚,可也希望,我這個哥哥能夠給弟弟創造一條讓他能自由暢通行走的路。我感覺得出來你最近有心事,也知道你在抗拒蔣珊珊,你一定喜歡上了誰,但一點都不願意給家裡透露……允浩,不管是談戀愛也好,當兵也好,不要有那麼多顧慮,不管什麼時候都有哥給你撐著,爸媽也不會太為難你……」

鄭允浩聽得啞口無言,只覺得喉嚨裡滾動著什麼卻始終開不了口,鄭允彬拍了一下弟弟的肩:「你啊,以前一直一副沒心沒肺只知道訓練的模樣,現在才終於有點普通人的樣子了,看來那個女孩兒對你的觸動挺大嘛!」

鄭允浩苦笑,只可惜那不是個女孩兒,不然,也不知道你還會不會這麼淡定地說什麼都替我撐著……

想到這裡鄭允浩睜大了眼,什麼時候,自己已經能夠這樣看待自己和金在中的關係了,並沒有那種煩躁和不安,而是一種模糊不清的悸動。難道,這就是喜歡了?

 

*

 

晚上的時候鄭允浩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再等一等,等自己完全確定下來,等對金在中的感覺變得清晰了,再去找他,這一次,是不是可以不用在讓他失望了?

鄭允浩突然有點想知道他在幹什麼,可電話又不好意思打過去,最後只好起身打開了筆記本,點了我的最愛最中間的那個網頁——金在中的博客。

看到的那一天,他沒怎麼多想就把這個博客地址放進了我的最愛裡,隔三差五看一看,金在中最近似乎都沒有上網,而之前的那個帖子似乎也被他扔在了腦後。儘管如此,看看他以前發的那些零碎,也是一件挺有趣的事,只是他不知道的是,如果他點開了那個沉寂了好幾天的帖子,看見金在中發的那短短幾行的字,或許事情會在這一個夜晚就完全不一樣。

鄭允浩從一開始就刻意跟金在中保持了距離,並不瞭解他真正的性格,只有在博客裡,看見那些或是短短幾行的小感,或是突發奇想的長篇故事,才不得不承認,他是一個非常有趣,並且樂觀堅強的人,他總能注意到生活中點點滴滴讓人感覺到幸福的事,然後用他精煉的文字將那一份份喜悅和感動無限放大,可惜的是,這些大多都是他身邊的別人的事,關於他自己的事,卻提得很少,是啊,誰喜歡聽你發牢騷呢,家裡父母雙雙出軌,獨自一個人生活學習,暗戀的人整整幾年都不知道自己的心思,費盡心思投入的第一份感情卻一直得不到回應……這些沒人感興趣的東西,被他偶爾幾句話淺淺帶過,似乎並沒有多少讓人難受的成分,鄭允浩卻驀然覺得很心疼。

這是一個很好很棒的人,卻沒有一個完整幸福的家庭,也得不到一份自己想要的愛情。鄭允浩把背靠在椅子上,幾乎有一種衝動立刻打電話給他,說他想通了,說他願意陪著他……但也僅僅是衝動而已,在他有決心能夠承擔這一切之前,他還不能……

  

同樣,也是在那個晚上,金在中輾轉反側睡不著的時候接到了很久沒有聯繫的母親的電話,那邊的人終究只是個上了年紀的勞累的女人,說話的時候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在中,回家一趟吧,家裡的事,還是應該跟你商量一下的。」

金在中沒有說話,直到對面的人說完掛了電話,才握著手機有些愣神,他站了一會兒,有些疑惑是不是窗戶開太大,直到拉開窗簾看見只有一條不大的縫,才笑了笑,是自己在發冷啊。明明都差不多夏天了,真是奇怪。

他起床坐到電腦前,定了回家最近的一班半夜飛機,然後寫了一張假條放在桌上準備讓金俊秀回來後交給導員。簡單收拾了兩件衣服,背著包出了門等出租趕去機場。

外面的星空籠罩在頭頂,好像全世界都只有自己一個人,既孤單,又安全……

  

  

  

 

 

 

-玖-

 

金在中下飛機的時候已經是早上七點,夏女士坐在車裡已經等了好一會兒。看見夏女士金在中並沒有表現出吃驚,只短短叫了聲「媽」就拉開車門坐到了副駕駛。

差不多一年不見,金在中似乎成熟了很多,身高也竄了幾釐米,夏女士看見有些陌生的兒子難得的有一點侷促。

兩人都不認為車裡是適合說話的地方,於是一路都很安靜,夏女士直直把車開回了家。金在中進門換了拖鞋,環視了屋子一眼,不禁扯著嘴角笑了一下,果然,跟他離開的時候一點變化也沒有,就好像……從來都沒有人待過。

夏女士從廚房端出熱好的早餐放到兒子面前,然後坐到他對面:「先吃點早餐,你爸爸待會兒過來。」

煎蛋、火腿、蔬菜沙拉、牛奶,讓人興致缺缺。金在中撥弄了一下餐盤,不經意地說:「你肯定從來都不知道,我最討厭這種西式早餐。」

夏女士半張著口有些微怔, 金在中笑了:「從小時候開始我就一直期待媽媽能在家給我好好做一頓飯,但是……一次都沒有過,後來我去找冕哥玩,阿姨拉著我在她家吃飯,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家裡的飯菜是什麼味道……」

「這麼多年了,我沒什麼別的期待,可是我們三個人,連好好在一起吃點家常菜,都從沒出現過,一次都沒有……那時候我就跟自己說,別再抱有期待了,就當自己是個孤兒就好了,那樣,就不會難過了……」

金在中笑著抬頭,卻發現對面的女人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她的幹練和氣場似乎全都消失了,這時候金在中才發現,她終於也老了。

金在中何嘗不知道,父母的結合根本就不是他們自己所願,可既然如此,為什麼又要有他呢?讓他從小就是一個人,孤獨地長大,孤獨地生活,然後某一天孤獨地死在某處……

夏茗驕傲了一輩子,唯一對不起的就是這個兒子,她強勢慣了,認為人只需要自己,即使在有了兒子之後,也不願意放棄自己的事業和追求,不願意在沒有感情基礎生下來的骨肉身上耗費一點時間。這麼多年她幾乎都從沒想過,應該有那麼一個小傢伙,全心全意地依靠她。她懂得得太遲,終究來不及了。

  

金在中的爸爸回來的時候,夏女士已經恢復了之前的樣子,她去衛生間補了一個妝,精緻的面容看起來就像隨時要開始一場外交談判。

也沒錯,讓金在中回來,就是為了一場談判。金先生在外面的女人懷孕了,那女人雖然比夏女士小很多但好歹也算是高齡產婦。金先生怕她受刺激肚子裡的孩子出事,對她百依百順,而那女人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要一個名分,所以今天,他們是來談離婚事宜的。

折騰了這麼多年,不管是誰都該累了,夏女士知道了也只是驚訝一下,並沒有什麼異議。但對於兒子的問題,卻不能簡單了事。夏茗顯然也知道金先生很看重這第二個兒子,所以金在中的權益她一定要爭取到最大限度。

儘管在金在中上大學前,為了性向的問題一家人大吵了一架,但金先生心裡也一直清楚是自己疏忽了對兒子的關心,對不起金在中,即便他喜歡男人,自己也沒有什麼資格去管,就像金在中以前說的那樣:我不想擁有沒有感情的婚姻,這種錯誤帶來的痛苦我比你們更清楚,如果一定要和女人結婚,那最後的結局只是再多一個像我這樣的人,那太可憐了。

其實早在那之後金先生就想了很多,也看過很多書,他很想跟兒子道個歉,卻沒有那個勇氣去打他的電話,多可笑,明明應該是世界上最親近的人。對於解散這個本來就支離破碎的家庭的問題,金先生考慮了很多,再怎麼說他也是看重金在中的,不希望讓他受委屈,所以來之前並沒有跟那個剛懷上的女人知會一句,已經找人結算過自己的資產,然後準備了幾份檔拿來給金在中簽字。

  

金在中看起來倒是不甚在意,甚至有些好笑,真奇怪,以前不聞不問十幾年,這時候兩個人卻突然像都轉了性似的,生怕對方虧待了他。

那些不知所云的轉讓書和檔金在中沒什麼興趣看,他甚至有一種衝動直接背著包走人,讓他們內疚一輩子去吧。

但終究還是沒有,他坐下來在前面的那一堆東西中挑出了現在這套房子的房契和產權證書:「這屋子我一個人住了很多年,有點感情,把這個留給我就行了,其它的,」金在中笑著對金先生說:「給你親兒子吧,我都不要,所以以後我的事,你也不用管,就像上次我說的那樣,雖然你們給了我生命卻沒有一天教育和陪伴過我,但是我早就已經沒什麼感覺了,我會自己一個人過得好好的,你跟媽都不用操心。」

金先生看著金在中站起身,比他高一點的個頭讓人壓力倍增,他已經不是那個不可違逆的父親,從一年前他就知道,自己永遠失去了這個……被自己推開的兒子。

他有點暈,扶住了桌子,半晌沒有說話。

  

三個人就那樣站了一會兒,最後金在中主動提議一起吃最後一頓飯。那頓飯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下結束,兩個人都驅車離開的時候,金在中靠在沙發上,終於覺得有些脫力。

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有他這樣運氣差的人呢?或許上輩子殺過人放過火吧,金在中輕笑了一下,把頭轉向裡側,蜷縮著睡著了。

 

*

 

鄭允浩回寢室的時候,朴有天頭也不抬地在桌前倒騰自己的東西,完全把鄭允浩當做空氣。鄭允浩有些莫名其妙,前一天的電話開始,這傢伙就很奇怪。

他靠著門抱臂對著朴有天,悠閒地開口:「喂,我是哪裡惹到朴少爺了?」

朴有天沒理他。

鄭允浩只好繼續問:「你難不成……也喜歡我?」鄭允浩不過是開個玩笑罷了,但朴有天電話裡那個氣急的模樣實在不太正常。

朴有天一記眼刀飛過來,刀上刻著:老子不想跟你說話。

真是活得久了什麼都能看見,一輩子嬉皮笑臉的朴有天居然也會生氣。鄭允浩看他嚴肅的樣子終於正了臉色:「到底怎麼了?朴有天你丫又不是女人,就不能說明白嗎?」

「那好,你回答我,你跟在中上次在桌遊吧發生了什麼?」朴有天起身走到他面前,問道。

鄭允浩愣了一下,轉開臉說:「關你什麼事。」

朴有天怒急:「是啊,本來就關我屁事,所以老子現在不想說話,關你屁事。」

……短暫的沉默,鄭允浩問:「跟在中有關?」

朴有天不說話,鄭允浩轉問:「在中說他很喜歡跟朋友做一些親密的行為,比如經常……親你什麼的?」

朴有天張大嘴,好像反應過來不得了的事:「你……你們,親……親過了?!」

鄭允浩別開臉:「不是你想的那樣,就親了一下臉,他說這在朋友中很正常,讓我別多想……」

朴有天回過味來連連擺手以示清白:「浩哥,我發誓他從來沒親過我,別說臉了,咱們連爪子都沒碰過!」

果然跟鄭允浩後來想的一樣,只是金在中怕他彆扭找的藉口,心情似乎好了不少,他挑了挑眉毛,滿意地說:「那就行了,我沒跟他生氣。」

敢情他認為自己不理他是因為覺得他對金在中太小氣啊,朴有天黑線:「恐怕現在……不是你跟不跟他生氣的問題了。」

「什麼?」

朴有天嘆了口氣:「昨天我不是說何放說看見你送女朋友回家嗎……對了!那女生真的是你物件?」

鄭允浩瞪了他一眼:「當然不是,老子才不像你那麼隨便,見一面就交往什麼的,何況……」

朴有天鬆了口氣,接著說道:「別何況了,何放說這件事的時候被在中聽見了,然後他昨天一句話不說就下線了,到現在我也沒打通電話。」

朴有天看了一眼鄭允浩愣愣的表情,補了一刀:「然後我給俊秀打電話,俊秀說他留了個字條就不見了。」

這一連串的資訊讓鄭允浩有些反應過來,過了兩分鐘他才回過神:「你說他不見了?」

朴有天點點頭:「昨天晚上就不見人了,讓金俊秀給他請了好幾天假,我估計啊,」朴有天說:「那傢伙是出去療傷去了,他徹底放棄你了。」

什麼叫……徹底放棄了?鄭允浩呆愣愣地站在那兒,半天說不出一個反駁的字來。

他……終於失望透頂了?

是啊,金在中當然也會有死心的一天,一直得不到回應的話,不管是誰都會心寒吧。

  

好像突然想起什麼,鄭允浩連忙從包裡拿出筆記本放到桌上開機,然後點開網頁我的最愛裡的兩個頁面。

往下翻了一頁又一頁,終於找到了金在中最近的一條留言,是頭一天晚上發的,他說,愛情只是他一個人的事,他說,他堅持不下去了,他說,再見……那兩個字好像就在鄭允浩耳邊不想重複一樣,嗡嗡作響。

為什麼……不求證一下呢,為什麼不再堅持一下呢,我明明就快……喜歡上你了。

 

*

 

金在中在冰冷的屋子裡待了幾天,餓了就吃泡麵,吃完泡麵就窩在沙發角看電視。他已經差不多四五年都沒看過電視了,電視本來就應該是一家人暖洋洋地坐在一起看的,他一個人盯著綜藝節目,只覺得每一個畫面都在嘲諷他,他自虐一樣的一個台一個台換著看,先小品,後相聲,然後看一群人傻笑著做節目。

果然,只有冰冷小小的電腦螢幕才是屬於自己一個人的,網上的人都寂寞,誰也不能嘲笑誰。

他不想出門,也不想回學校,簡直恨不得把自己隔離起來,就像那些精神病人一樣。可是天黑的時候外面漸漸靜下來,金在中還是會突然想起來鄭允浩,然後想到他此刻或許正在和女朋友約會,他們都會做些什麼呢?相視而笑、手牽著手散步、依偎著看電影、一起吃晚餐……或許,還有親吻,真正的,屬於戀人的吻。

金在中覺得太陽穴突突地疼,心臟也酸酸的,全身都難受。這或許就是電視劇裡常說的劫難吧,明明是認識時間那麼短的人,明明從來就沒有真正靠近過,但他突然就在心裡佔據了那麼重的地位,要強迫自己抽離的時候,比受到最嚴苛的酷刑還難受。

他睜大眼看著天花板,眼前只有滿滿的霧氣,還有無盡的空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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