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6.

回到公寓的時候朴有天沒忘記開信箱取信和一大堆單據,積了一周多的東西進屋就被他撒了一桌子,只撥弄了幾下挑了幾個重要的來看,捏到最下面的信封時怔了一怔,是一封蓋著英國郵戳的信件。

短短的一頁字,還夾著兩張拍立得,畫面裡是戀愛中洋溢著笑臉的一男一女。朴有天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拿信蓋在臉上,有些疲憊地靠在沙發上睡了一覺。

時間這東西太苛刻。世人皆以為感情脆弱,卻不知道,經不起時間的考驗的不是感情,而是信心。朴有天偶爾想想,或許自己才是唯一一個把這回事看明白的人,所以他和不同的人交往,但不戀愛。

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人出現,可是還沒開始就被他掐斷了。他做所有信馬由韁的事,除了愛情什麼都不拒絕。儘管他從沒想過,但潛意識裡的他覺得,讓愛情顛覆了理智,是很幼稚的事。有的人有幼稚的資本,有的人沒有,而他是後者。

他和鄭允浩當好兄弟,和金在中當死黨,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這段牽扯了快十年的故事。那兩個人早在剛開始的時候並不是從沒看見過以後,但那時候仍舊選擇了這條路,可他不一樣。曾經有過幾個短暫的時刻,他有過片刻的衝動,那個人好像永遠都充滿電的模樣,一笑起來的時候覺得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任何不幸……但失神只是瞬間,只要一抬頭,朴有天就能看到前路霧茫茫的一片,所以還沒開始他就退縮了,直到那個人去了遠遠的他見不到的地方,他才冷笑著自嘲:你看,你這個膽小鬼,活該一輩子都在孤獨裡做著自由的白日夢。

後來他按部就班地畢了業,沒進部隊而是去了父親在的警局,一步步做到了今天的成績。他的性格漸漸沉鬱,看起來仍舊是沒心沒肺的樣子,卻沒人知道他的心思。他一直知道那個人在等他,雖然什麼也不說,也沒在任何人前透露半分,但他就是知道。他也一直吊著他,不說喜歡,也不保持距離,直到後來那人沉不住氣跟他告了白,臨陣他卻脫逃了。

沒多久以後,那人就乾乾脆脆地去了大洋彼岸,朴有天這才發現自己從來沒有瞭解過那個人,他遠比自己想像中灑脫很多。

可笑的是,一個人過了這麼多年,再看見那對苦命鴛鴦窮折騰的時候,他竟然還會覺得羡慕,有什麼可羡慕的,他一個人,沒有期望就永遠不會失望,不是比什麼都好?可是這樣的人生,不悲不喜,真的就是一輩子了。

  

*

  

鄭允浩一周沒有回家,警局的工作並沒有他想像中那麼好上手,更何況,他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來想別的事。會碰壁是早就想到的事,但總歸有些失落。

他媽每天總要打來電話,不是催他回家吃飯,便是說要帶著各種菜去給他填充冰箱。鄭允浩說鑰匙在家裡放了一把,她隨時都可以過去,對面的情緒一下子就低落了不少,母親總是想每天都看看他,但鄭允浩卻不是以前那麼乖巧聽話的兒子了。這種感覺很微妙,不知該怪罪於長時間的分離還是其它原因。

鄭媽媽見自己說的話不管用,只好去給鄭允浩他爸下命令,受不住連他爸也催他時,鄭允浩才應了週末回家住一天。

  

大院還是以前那個大院,只是走到自家院子時已經看不到趴在狗屋邊曬太陽的大狗了,養狗是傷心肝的事,即使幾年過去了兩個老人也沒勇氣再養新的一隻。鄭允浩站在柵欄外好一會兒,覺得回來以後,身邊的每一個變化都在提醒他早已物是人非,只有他還執迷不悟。

大嫂在客廳裡教女兒寫作業,鄭媽媽和阿姨在廚房裡洗菜切菜。上次欣欣走丟後,被歸來的鄭允彬狠狠教訓了一頓,最近都洗心革面當個乖順的小淑女,看見小叔進門雖然激動也沒像以前一樣往他身上撲,只是放下筆跑過來給鄭允浩拿拖鞋。

鄭允浩捏了一把小公主的臉蛋,和大嫂打了個招呼。一邊鄭媽媽聽見聲音已經洗了手迎了出來:「你這孩子,打了無數個電話才肯回家來看看。」

鄭允浩無奈:「媽,我才剛調職上崗,有很多事兒忙的。」

見到兒子就已經滿足的婦人笑著說:「行,是媽不好。」

  

吃飯的時候鄭爸爸和鄭允彬都特意提早回了家,一家人圍了一整桌有說有笑,看起來的確是很圓滿,可鄭允浩還是忍不住想起以前不大的出租屋裡,那個人興沖沖地買了一大堆菜討巧地變著花樣做給自己吃,那時候只有兩個人,但好像也覺得世界滿滿的,什麼也不缺。

自己離開以後,那個人是不是又有無數個傍晚,買了菜炒好裝盤,然後孤零零地一個人吃到冷透?

只要一想到那樣的畫面,鄭允浩就已經食不下嚥,好像每吃下一口飯,說一句笑,都自私無比。他想起朴有天好幾年前和他說的話:沒有人會比在中更難做下這個決定,因為你失去了他,還有那麼多至親的人,而金在中失去了你,就真的是一個人了。

那時候金在中的確是有一個很親近的初戀大哥,雖然鄭允浩說著不介意,但覺察到鄭允浩還是會吃醋以後,他就自覺減少了見面的時間,後來他的那個大哥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金在中卻還一直是一個人。一個人,要如何才能做到堅持這麼漫長的年月?鄭允浩聽著家長裡短,放下碗筷,覺得心頭一陣不輕不重的疼痛。

鄭媽媽著急地看著他:「怎麼了?不舒服?」

鄭允浩起身:「可能是太累了,吃多了有點難受,我回房間休息一下,你們先吃吧。」

鄭爸爸:「你說你那麼拼幹什麼?那麼大個警局還缺你一個?」

鄭允浩的大嫂也站起了身:「給你找點胃藥?」

鄭允浩:「不用了,你們吃你們的,我沒事。」

家裡前兩年裝修,給鄭允浩的房間也變了個樣,睡了十幾年的床早就換成了大床,以前的學習桌早就消失了,只有放著著獎狀和獎盃的櫃子還立在邊上。鄭允浩倒在床上,連腿都懶得收上床,他閉上眼,用手背靠在額前遮住光,覺得難受得要命。

為什麼會變那麼多?幾年的時間,為什麼一切都那麼陌生?金在中一個人在往前走,留下他站在原地要怎麼辦?

  

晚飯過後一會兒就有敲門聲,輕緩的動作一聽就知道是鄭媽媽,鄭允浩沒回應,女人在外面像是猶豫了半分鐘還是自己開門進來了。一杯水放在了床頭,然後女人坐到了床邊,拉了邊上疊好的被子蓋到鄭允浩身上,看了兒子好一會兒,嘆了口氣。

「我知道你現在有點抗拒和媽媽說話,可哪有母親會害自己的孩子呢?」

鄭允浩沒說話,但鄭媽媽好像篤定了他並沒有睡熟,仍舊說著:「你總說你長大了,可是在媽媽眼裡,你就算三十四十了,仍然都是需要父母愛護的孩子。」

「那天在醫院,我一看到在中那孩子,就知道我和你爸仍舊是留不住你的,後來你讓我帶欣欣先回來,我就已經做了準備了……」

鄭允浩終於拿開手撐起了身子:「媽……」

鄭媽媽摸了摸兒子棱角分明的臉:「你從出生就長得特別漂亮,那時候同時期住院待產的孕婦們看見你小小的模樣都說羡慕我,說你這個兒子一看以後就長得特別好,會是個小帥哥……我真是高興壞了,本來我並不想帶第二個孩子的,尤其知道懷的又是個小子不是個女孩兒,可你爸高興……那時候我就整天想,你一定要是個開朗貼心的小傢伙,整天膩著我,別像你哥一樣從小就跟個小大人似的每天不說話……結果你長大了,長得這麼帥氣這麼好,卻比你哥哥離我更遠了……

「媽媽年輕的時候也是一個有很多想法的人,結了婚有了你和你哥哥以後,漸漸覺得什麼都不重要,覺得自己只要能看到你們好好長大娶妻生子就夠了……媽媽怎麼也沒有想到,有一天這會成為你的負擔,你會喜歡一個……一個男孩子。」

「媽……我,」鄭允浩想開口,卻被母親又打斷了:「允浩你聽我說……我和你爸爸都知道在中是個好孩子,你第一次帶他回家來的時候,我就想怎麼會有長得這麼乾淨乖巧的男孩兒,他看起來聽話又安靜,和你一點也不像。後來……我發現你們竟然像一對戀愛的小情侶時,我真的是被嚇壞了,更不敢告訴你爸……我總想著,你們倆都是一時衝動著魔了,等過一段時間就會想明白的,結果,你就那麼突然在我和你爸面前……

「可就是那時候,我也覺得我的兒子不會是…同性戀的,你爸下手狠了打了你一頓,我嚇得幾晚上都沒睡好覺……我跟你爸談了很久,也想辦法看了很多書查了很多資料,我知道這種事是不得已的,也知道很多這樣的孩子因為不被理解所以過得很辛苦……可是,如果你站在媽媽的角度,你就會知道要接受自己養大的為他規劃了那麼多的兒子喜歡一個同性……真的不容易,我想不明白,為什麼偏偏是我的兒子呢?」

鄭媽媽說著,已經紅了眼眶,鄭允浩聽著難受,給母親擦了擦眼睛。

「後來我跟你爸爸說,別逼你們,給你們一點時間,以前我最怕的事就是你要去部隊參加什麼特種兵的選拔,那時候我才發現,比起你和一個男人在一起,我竟然願意用這條路換你回到正軌……這幾年我最後悔的就是和你爸的這個決定,世界上怎麼會有我這麼自私的母親呢?還有什麼比兒子的生命和健康更重要,但那時候我居然會默認你爸這麼做……

「你去了才一年左右就受了重傷,被送回來這裡的醫院,你在手術室裡的時候,你爸簽了一次病危通知,那時候我差點暈過去了,我想著要是你能好好的,我再也不會勸你和那孩子分開,你要怎麼都好,只要別受傷……你沒醒的時候,在中守了你很長時間,臉色比我們這兩個上了年紀的人更差,我那時候其實已經放棄了……」

鄭允浩啞然:「……那為什麼……不是你和爸讓在中和我提的分手?」

鄭媽媽搖搖頭:「我不知道你們什麼時候分的手,我也是之後你自己說才知道……但我想,肯定還是因為我和他說的那些話,讓他退縮了。」

「你爸爸他……脾氣強,生氣的時候抽菸喝酒都凶,工作也不顧及自己身體,有段時間身體很差,我和你哥都不敢招惹他,事事順他的心,我也就沒敢和他認真說這事。你重新回部隊後,你爸和我說,你那次受傷是為了一個隊員,和你年紀比你還小的孩子,你們隊長還說,那孩子特別崇拜你,你們隊裡都經常打趣說他喜歡你。你爸說哪有那麼多男人喜歡男人的事,但你受那次重傷,要是能徹底斷了你和在中,倒也算是一件好事。」

鄭允浩張著嘴,手不自覺地已經在另一隻手上掐出了紅印,他終於接近了真相,但卻更迷茫了。所以,仍舊是自己負了他啊。

「媽,你……和他說了什麼?」

  

  

 

 

 

☆ 7.

晚上跟沈昌珉約好了一起吃飯,金在中早早就收拾完了工作,把列印好的資料碼在辦公桌上,看了看時間還有四十分鐘,這才不緊不慢跟同事打了招呼出了辦公大樓。

他跟沈昌珉都不是挑食的人,並不喜歡什麼需要定位的高級外國餐廳,每次約吃飯,總是物美價廉的火鍋或者自助餐。等他順著地址找到店面時沈昌珉已經端著茶杯在等著了。

金在中快步走進去把包放好坐下:「你怎麼這麼早?」

沈昌珉:「今天晚班的醫生來得早,我直接在醫院洗了澡換了衣服就直接過來了。」說完把擱在旁邊座位的一個牛皮紙盒放到了桌上推到金在中面前:「你上次讓我幫你問的書,國內沒有,剛好有個師姐要回國,就讓她幫忙找了帶回來。」

金在中聞言拆開了紙盒,裡面放著厚厚的幾本媒體方面的英文書。

金在中:「麻煩你師姐了,挺難找的吧?」

沈昌珉聳聳肩:「不知道。」

金在中道:「多少錢,我把錢給你。」

沈昌珉喝了口茶:「沒有多貴,今天你請客,就當還我了。」

金在中笑了:「那你可得多點點兒菜……服務生,過來一下。」

  

一頓飯吃了快兩個小時,兩個人肚子都塞滿了沈昌珉才提起他要說的事:「你們電視臺最近半年好像都沒怎麼做醫療公益類的專題新聞?」

金在中想了想點點頭:「你有什麼點子?這種新聞不容易很出彩,現在競爭大,都想拼命提高成績,沒什麼人會選這個專題。」

沈昌珉:「我前不久接收了一個新病人,一個小孩兒,才十二歲。」

金在中:「什麼病?」

沈昌珉:「T細胞淋巴瘤,已經化療幾次了,如果情況穩定的話會做檢查考慮自體骨髓移植。」

金在中皺著眉,沈昌珉繼續說:「就算治癒也是不小的一筆費用,他父母以前都是下崗工人,幾年才到N市來務工,家庭狀況很差,連最基本的治療都支撐不起。」

「可是……現在各種病症求助太多了,且不說台裡能不能批下來,即使播出去也不一定能籌到足夠的錢……」

沈昌珉從包裡拿出了一張幾折的素描紙給金在中看:「那孩子很有才華,靠畫畫得了很多獎,就在今年要去參加全國大賽的頭一天才檢查出來……畫畫本來就花錢,可是他父母很珍惜兒子的才華,給他買的都是很好的畫具……我和他聊天的時候,小孩兒說等治好了病,要畫很多畫拿去賣錢,那樣他爸媽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那是一張肖像畫,畫上是一個帶著頭巾滿臉皺紋臉色蠟黃的老人,沈昌珉說那是小孩的奶奶,他從小就是奶奶帶大的。

「他奶奶去年就查出了胃癌,沒錢治,現在還耗著呢……一家人幾乎都要被壓垮了……如果你能幫幫忙的話,」沈昌珉嘆了口氣:「就算只是幾分鐘。」

金在中按了按眉眼:「我知道了,你晚上把他檢查報告和更多詳細的情況發給我,我會爭取的。」見沈昌珉一錯不錯看著他,又說道:「一定。」

對面的人這才笑了。金在中感嘆地說:「你這傢伙,總是嘴硬心軟,看起來冷冰冰的,其實心好得要命。」

沈昌珉笑:「還不是跟你學的……要不是那時候你三天兩頭抱著個跟自己沒關係的小鬼頭來找我看病。」

「結果一眨眼,呈呈都快念小學了。」

  

*

  

吃完飯兩人就分開了,金在中散步回家,洗了個澡一邊擦頭髮一邊開電腦,接收沈昌珉發過來的檔,等到看完已經是一個多小時以後了。

他倒在床上讓自己整個人都放空,看著天花板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要是呈呈在旁邊折騰就好了,不會覺得家裡這麼空曠。

生活中各有各的不幸,比起那個年紀還那麼小就要接受病痛折磨和經濟困擾的孩子,自己至少還健健康康的。東想西想就有些犯睏,金在中關了燈,走到窗邊拉窗簾,無意間向下看的時候拉窗簾的動作一時間定住了。

昏黃的燈光下那人的臉看不分明,但他手邊燃著的菸卻帶著亮亮的星火。也不知那人在那兒蹲了有多久,整個人看起來有一股蕭索的味道。夜裡風大,但他就穿著一件薄薄的白襯衫,還挽到了了手肘上面,像是怕熱一樣。

金在中看了好一會兒,還是拉上了窗簾。他不知道鄭允浩為什麼還來,更不知道他既然來了為什麼又不上樓敲門,他好像越來越不懂鄭允浩的心思了。

他坐到床頭,就著暖黃的檯燈看一本雜誌,往常只用十幾分鐘就會有睡意,而今天他前前後後將一本書都翻看完仍是清醒得要命。

如果現在開窗的話,還能看見他嗎?這麼久早該走了吧?就這麼糾結著卻聽見了轟隆隆的雷聲,果然沒兩分鐘就被雨聲給籠罩了。

金在中把書扔到腳邊,找到拖鞋急衝衝出了臥室。

  

從家裡到樓下的幾分鐘其實什麼都沒思考,走到了單元門邊才停住,其實都沒確認過他還在不在,可能只是白跑一趟而已。其實一個大男人就算淋了雨也沒什麼大事,生不了病。但只是……只是想拿把傘給他就回去的。

撐著傘走到剛才的樹邊時,果然已經沒有人了,菸灰已經被雨水沖散,只留下一堆菸蒂在垃圾桶邊,竟然像是有半包菸。

金在中說不出心裡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些失落,他蹲下身,就像那人剛才那樣,看著腳邊的菸蒂,眼睛一眨一眨。

先出現的是腳步聲,由小變大,蓋過了雨聲,停在面前。金在中站起來,沒了傘面的遮掩,看見了鄭允浩被雨水打濕的臉。

鄭允浩張了張嘴,半晌才說:「我剛走到那邊,就聽見走路的聲音,還是沒忍住回過來看看。」

他說完,咧出一個並不那麼自然的笑容,像是有幾分討好。

金在中的鼻子又習慣性地發酸,他朝鄭允浩走近了一步,把傘撐高了一點蓋住他的頭頂:「上樓去擦乾一下吧……雨很大。」

其實知道這句話開口意味著什麼,金在中覺得自己總是管不住自己,做自己說過絕不做的事。

  

*

  

兩人安安靜靜坐在沙發上的時候氣氛顯得有點尷尬,金在中拿了條乾淨毛巾遞給鄭允浩,然後顯得有些侷促地進了房間翻衣櫃。

不知道是刻意留著還是單純忘記了收拾,衣櫃深處還有兩件鄭允浩以前的衣服,搬了一次家也沒清理過。

金在中取出一件白T恤和自己的棉質休閒長褲,抓在手裡好一會兒才走出去。

「去洗個澡吧,這是換洗的衣服。」

鄭允浩點點頭,乖乖拿著衣物進了浴室,接著就響起了嘩嘩的水聲。

金在中等著不知道該做什麼,靠在沙發背上迷迷糊糊開始犯睏,只覺得朦朦朧朧的水聲好像穿越了很多年的時間,讓他一時間有些分不清自己是不是在做夢,也分不清自己是二十歲還是二十七歲。

  

鄭允浩從浴室裡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他已經閉著眼睛了,胸口微微起伏,看不出有沒有睡著。這樣的畫面,他做夢都想見到,一個人在深山裡守著狙擊點埋伏的時候,和隊友不眠不休幾個通宵作戰的時候,受了傷發燒醒不來的時候……他最渴望的就是能回到和金在中的小小的出租屋裡,看他在那兒抱著薯片看電視看到一半就睡著的模樣。

鄭允浩輕手輕腳地坐到金在中旁邊,用目光一寸寸地描摹了一下金在中現在的模樣,好像比以前老成了一些,但是睡覺的時候還是那麼不設防,嘴唇薄薄的,輕輕吐著氣,總像在引誘別人靠他更進一點。

「那時候你喜歡我……確實比我喜歡你更多吧。」他溫柔地注視著他,有些不受控制地用手去碰他的臉。拇指和食指併在一起,從額角到下頜邊,碰到他冰涼涼的耳垂,金在中像是被碰到了癢處,避了一下,睜開了眼。

這種距離其實不到幾天前那麼緊貼,但彼此都清醒的目光,更讓人覺得所有的感情都無處遁形。

金在中下意識想閃躲,被鄭允浩握住了手,然後拉到自己臉頰上方貼著額頭:「你看見了嗎?」

金在中抽回手,低下眉眼:「你的疤,已經很淡了啊。」

鄭允浩沉穩又溫柔的聲音貼著他的耳朵:「嗯,雖然永遠不會消失,但總會有變淡的一天……我一直很自私,用我自己都不知道的方式給了你很多不好的回憶……就算你沒有辦法放下,就算你還是會討厭我,可我還是想解釋給你聽。」

「鄭允浩……」

「噓,聽我說。」鄭允浩有些猶豫地,又有些懷念地摸了摸他柔軟的頭髮:「我沒有喜歡過別的人,也沒有覺得誰可以代替你過,這麼多年,我動過心的,一直就只有你一個人。我不需要一個能跟我出生入死的併肩作戰的戀人,我也不需要你變得有多強大,你在我眼裡一直就是最好的,誰也比不上。這些話,我以前吝嗇,從來沒有說過。」

「你說分手的那天晚上,我突然對我的人生感到不知所措,好像我堅持的,我追求的所有的都沒有意義了,我甚至不知道為什麼還要留在那裡,有好幾次我差點想放棄一切回去拉住你,可是我沒有辦法。你在電話裡邊說邊掉眼淚,我比誰都難受。我想問你為什麼突然要放棄,為什麼不能理解我等我,可那時候我更多的還是心疼你。」

「我一直覺得自己的人生中,最重要的就是參軍,當最好的兵,去最好的部隊,執行最重要的任務……那時候的我,又天真,又固執,如果現在能回到那時候,我或許不會後悔,但一定會搧自己兩巴掌,因為我沒有死皮賴臉地求你等我,更沒有想辦法早點回來,那時候我有些自暴自棄,覺得就算一輩子都生活在那裡,反倒是種解脫……可是你看,雖然有點晚,但我還是知道了,我真是傻透了。」

「我媽說,她跟你說過很多不好的話。我不知道該怎麼和你道歉,真的……是我錯了。你那麼好,那麼喜歡我……我一直就狂妄又自大,對什麼都不上心,這樣的我,你為什麼會偏偏喜歡我對我那麼好呢……有天說,你是費了最大的勁才把我這塊冰給捂化……才不是的,我其實一直,就渴望有這麼一個人,眼睛永遠都只看著我,不管我做什麼都在身後陪著我,你把一顆心都捧給我看……我卻弄丟了。」

鄭允浩說著,眼睛裡有些發紅,金在中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我……在部隊的時候,有個年紀最小的隊員,叫季方曉,他跟你一樣,長得有點瘦弱,看起來很乾淨,他跟家人賭氣去參的軍,因為注意力集中反應敏捷被選進神槍連,稀裡糊塗就參加了特種部隊的選拔,其實什麼都不懂,也不知道會面臨多少危險……他管我叫哥,整天跟在我身後轉,有時候看見他,我會覺得有點像你……」

見金在中盯著他,他又說:「但我只把他當弟弟,沒有過半點別的想法……我心裡滿滿當當都是你,哪裡還有別人的位置。」

金在中低下頭,有點臉紅。

「但……我隱隱約約知道,他可能是喜歡我的……那一次去完成任務,我和他是隊裡的狙擊手,在林子裡分佈了兩處埋伏了兩天為了能捉住一個巨頭,怕打草驚蛇半點也不敢動……後來到了約定的時間,我們開始行動後卻發現沒有他的動靜。其他人都在通知撤退的時候,我一個人跑回去找他了……他叫了我一年的哥,我沒辦法扔下他。後來找到他才看見,他被蛇咬了整個人陷入了休克,我那時候一下子就想起你以前,那瞬間……我的確有點錯亂了,可能是我太想你了,明明後面就有趕來的追兵,但我不能放下他,我背著他行動受限,很快就被趕上了,躲槍子兒的時候滾下了山崖,好在一路有緩衝,也並不是很陡峭,總之好不容易活了下來,在底下躲了一天多才被救兵找到……失去意識的時候,我只想著,要是就這麼死了一輩子都見不到你,那就太不划算了,所以無論如何我也得撐著……」

金在中聽得心驚肉跳,忍不住攥緊了自己的衣兜。鄭允浩看著他認認真真地說:「醒過來的時候我看到你,真的覺得,只要能活下來,再大的罪也遭得住,我沒有哪一個時刻那麼感謝有你在,因為你我才能撐下來……我那麼努力地逃,不過是覺得,就算死也是要死在你身邊。

「後來……我媽她也跟你說過,我出院之前,她問過我一個問題……」

(……允浩,媽媽問你,如果我們同意你和在中,你願意退出回到普通部隊嗎?)

(媽……我現在不能,我必須回去,這是我的使命……)

(你……你這孩子怎麼這麼強?)

(媽,這是我一定要完成的事……就算是在任務中犧牲了,我也不會後悔。)

………………

  

「我想我那時候,還是太年輕了……我沒有考慮過你會怎麼想,只是覺得,我能逃過一次就能逃過第二次,我總是會好好活著回來的……我不知道你聽見我媽告訴你的時候是不是很寒心……可是在中,我那時候才剛剛碰到我的夢想,我那時候才二十歲才初出茅廬,我沒有那麼成熟得能夠考慮好所有問題處理好所有事的能力……我也會有偏執的時候犯錯的時候,我以為自己還可以比自己想像中更強大……

金在中的眼淚像斷了線一下不停往下掉:「我聽阿姨說的時候……心裡簡直涼透了,你怎麼能夠那麼堅決?你知不知道……你睡著的時候,我從你口袋裡掏出了什麼東西?你寫了一封遺書,你居然寫遺書給我看!」金在中有些忍不住地吼:「我每天都想著念著你要平平安安的,每天都害怕你會受傷會生病,可是你卻早就寫好了那種東西!我、我看到那張皺巴巴的紙,覺得天都要塌下來了……你怎麼可以對我那麼殘忍……」

鄭允浩心疼地把金在中抱住,金在中卻掙脫開,瞪大的眼裡滿是一片水汽:「阿姨跟我說,這就是你,你可以為了你的使命你的夢想犧牲一切,但絕不會為了家人為了戀人放棄成為一個英雄……我找不到話可以反駁,我愛你,但那時候我更恨你,我恨你為什麼要那麼折磨我們所有人……

「……我知道季方曉的事,也知道你不會喜歡他……可是阿姨說,比起我,那個孩子更適合你。他可以跟你併肩作戰,可以為你掩護,你受傷的話他會想辦法照顧你,相互扶持的感情……那段時間我只要一靜下來就會想起這些……我甚至整體胡思亂想覺得你已經不那麼喜歡我了,我什麼都做不了那麼沒用,我覺得你們的那些朝夕相處生死與共總有一天會耗盡我們那麼短的記憶,我在這裡只會成為你的阻礙,會絆住你的腳步……既然你是屬於那裡的,我就不應該一直牽制著你,更何況,我根本留不下你……

「我更怕有一天,我等著等著,早晚會瘋掉……好長一段時間,我總是睡不好覺,做的都是不好的夢,醒來的時候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空的……再那樣僵持下去,我真的很怕自己會變成一個瘋子,除了等你,我幾乎什麼都不關心了,那根本不是正常的我……我真的很怕那樣的我。」

「在中……」鄭允浩整顆心都在抽痛,他看著金在中的模樣,覺得自己簡直十惡不赦……他憑什麼,他有什麼能耐,能把驕傲的在中變成這樣……

「所以……後來我跟你打了那通電話,我覺得,那時候……分手對我們來說都是好事。」

「對不起……對不起在中。」鄭允浩把腦袋埋到了金在中脖頸裡,下一秒金在中就感覺到了濕意。

「鄭允浩?」

「那後來呢,」鄭允浩的聲音含糊地傳出來:「後來為什麼又要去軍報?」

「……我也不知道。」

鄭允浩聲音悶悶的:「因為你還喜歡我,我知道。」

  

過了好一會兒,他問:「那現在呢?在中,現在你……能不能重新給我一個機會?」

鄭允浩緊抱著他,金在中又感覺到了那種肋骨要被他弄斷的壓迫感,他推開鄭允浩,別開眼:「我……那天說得很清楚了,我現在的生活很好,我已經……習慣了現在這樣,雖然我一直想聽你這樣把所有事都告訴我……可這並不代表什麼。」

金在中看著被風吹動的窗簾,感覺自己的理智又一點點回到了自己身上:「你不用有什麼負擔,本來就是兩個人的事,誰也脫不了干係……你也不用擔心我,我有呈呈,還有他外公外婆也都把我當成兒子一樣,我並不覺得很孤單……可是你爸媽對你有那麼多期望,你不應該這麼草率地回來,你……應該待在你喜歡的地方。」

鄭允浩打斷他:「沒有你在對我來說哪裡都是一樣,根本沒有什麼我喜歡的地方!」

「你不要這樣……那我們那時候的分開又有什麼意義?」金在中看著他,有點生氣又覺得無可奈何了:「我們之間有那麼長時間的空白,我不可能就這麼……這麼……」

鄭允浩定定地看著他:「我知道了……我給你時間。」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這個意思……你還記得嗎,以前你大一的時候,整天都來我們學校纏著我,那時候,我也很苦惱,有時候也很煩……可是後來我還是喜歡上了你,喜歡上你之後,我就覺得你以前做的那些事對我來說都是滿滿的幸福……所以從今天開始,讓我重新追你。你受過的苦,我總要一一挨過……」

金在中張著嘴,不知道鄭允浩怎麼就得出了這個結論。而他還在自顧自地說:「你那時候說……一年為期會追到我,現在我也給自己定一年的時間,一年之後,如果你仍然不能接受我不能消氣……那時候我就會滾得遠遠的再不煩你。還有,我已經跟我媽說清楚了,她……對你很抱歉。以後沒有誰會阻止我們……在中,你只要聽你自己的心就夠了,什麼時候,你覺得能夠原諒我了,我們就在一起……要是你哪天又覺得我是個大混蛋了接受不了了,那我就收拾行李滾蛋等你消氣。」

他撲棱了一下金在中的頭髮:「好不好?」沒等金在中回過神來,又把他的腦袋往下點了點:「我就當你同意了……很好,現在我們就先從老朋友開始當起吧,介不介意我在這裡借宿一晚?」

金在中仍舊說不出話來,什麼時候……這傢伙變得這麼厚顏無恥了?不僅厚顏無恥,還特別能自說自話就把事情決定了?

然而看著那人好像很滿意的樣子,笑意盈盈地從冰箱裡熟稔地倒了兩杯冰水放在桌上,又說不出什麼掃興的話。說一點觸動都沒有是不可能的……何況他潛意識裡知道,那人或許也一直都還在愛著他,好像突然,心裡又踏實了一點。

金在中嘆了口氣,那麼就順其自然吧……以後的事誰說得清呢……如果一年之後,他們仍然沒有厭倦現在的自己,那或許就真的……是他們的命呢?

  

*

  

那天晚上最後鄭允浩還是留在了金在中公寓裡,住在他的書房兼客房裡,金在中躺在自己的床上,聽著外面從瓢潑漸漸變成淅淅瀝瀝的雨水聲,難得地睡了一個好覺。

第二天早上金在中睡飽了醒過來時已經快要中午,他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一時間想不起頭一天夜裡發生過什麼事,等他終於眨眨眼清醒的時候腦子裡懵地響了一下,他拍了拍臉,穿鞋下床,要開臥室門的時候又有點猶豫了……昨天晚上那人才說了什麼……要追他的話,現在出去面對面要說什麼?早上好?

金在中抓狂了半天,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門,然而整個公寓裡都……靜悄悄的,書房的門大開著,被子整整齊齊疊在床上。看來人早就走了啊……金在中鬆了口氣,又有點悵然若失。

走到外面才發現桌上擺著早餐,一碗用保溫盒裝著的蟹肉粥,兩碟小菜,還有金在中喜歡的豆粉年糕……也不知道那傢伙多早出去買的。

金在中洗了個臉,把充電的手機拔出來開機,一開機就看見短信箱裡躺著一條未讀短信。

【早上晨跑拿了你掛在那兒的備用鑰匙,早餐放在桌上,週末就沒吵你起床,記得起來吃飯,年糕扔微波爐裡熱半分鐘。】

金在中:「…………」這傢伙進入角色真快。

把年糕放進微波爐裡,開了電視看一邊看午間新聞一邊吃,也不知道鄭允浩跑了多遠去買早餐,粥的味道居然很熟悉,像是大學時經常買的那家。金在中含著勺,吸了吸鼻子,大口大口把早餐吃光了。

  

或許是週末沒事可做,又或者是心情好,金在中吃完飯把屋子裡裡外外都收拾了一遍,然後給呈呈外婆家的座機打電話,問呈呈要不要去公園划船。呈呈在那頭果然喜滋滋地應了,掛電話前金在中還聽見小傢伙在那頭叫:「外婆外婆,我要穿那件新衣服出去玩!」

接到小傢伙之後先帶他去了喜歡的肯德基吃午餐,呈呈兩手抱著漢堡,嘴裡叼著可樂的吸管,眼睛盯著金在中滴溜滴溜地轉。

金在中茫然地拍拍他的小腦瓜:「看什麼呢?我臉上有花啊?」

呈呈重重地點頭:「在中你今天為什麼這麼開心?」

「哪、哪有?」

「……外公說週末別打攪你休息,但是你居然帶我出來玩。」說完就用很懷疑的眼光審視了一下金在中,活脫脫一個小偵探。

金在中把可樂從他嘴邊搶過來放到桌上:「別一直叼著,我平時也沒少陪你玩啊?」

呈呈人小鬼大地撇撇嘴:「你是不是真的有女朋友啦?」

「別學壞,瞎說什麼?」金在中埋頭吃東西,耳根子有點癢……

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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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的真相終於大白了

在中訴說著那段除了等待還是等待的心路歷程時,看著心裡好難受

之前看著文對他的不諒解也跟著釋懷

不能挽留的情人,無法掌控的未來

在中那時候該有多痛苦啊~

鄭允浩!活該你現在受罪,哼!

(允:ㅠㅠ 不關我的事啊~~作者你給我粗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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