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

 

俊秀還是去了,在中沒有再攔他,因為俊秀說了一句話,他說,「我想去看看,看他到底是朴有天還是朴彩。」

俊秀被帶到一間獨立的探監室,是朴有天托關係安排的,沒等多大一會兒朴有天就來了,兩名獄警沒有跟進來,也沒有關門,就守在了門口。

「看起來精神多了。」朴有天看著俊秀,微微笑著說。

俊秀上下打量了他一圈,還是乾乾淨淨的樣子,就是下巴更加尖削了。

「你能來我真高興。」朴有天見俊秀不說話,接著說道。

「找我什麼事?」

朴有天微怔,又笑了一下,看來他們之間沒有什麼寒暄的必要,他把手伸向襯衣口袋,又看了眼門外,接著飛快把東西塞到俊秀手中。

「什麼東西?」俊秀壓低聲音,低頭瞟了眼手心——存儲卡?該不會是‥‥

「就是你哥一直在找的東西啊‥‥」朴有天還是笑,放鬆精神靠倒在沙發裡,「真累啊‥‥」

俊秀瞪大眼睛說不出話,他怎麼也不會想到朴有天竟會把存儲卡給他。

「我欠了你很多,但我已經沒什麼可以拿來賠償你的了,這個給你,算是贖罪吧!」朴有天自顧自地說著,「也是解脫,我解脫了,允浩哥也解脫了‥‥」

俊秀皺了皺眉,看著手中那個薄薄的小玩意兒,「把這個交給警方,會有什麼後果?」

「你哥會立功,允浩哥不必再為我奔波。」

「你呢?」

「我?」朴有天坐直身子看著俊秀,「我會心安理得地呆在監獄裡,一輩子。」

獄警走過來說時間到了,朴有天馬上站了起來,沒什麼留戀,跟著獄警向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住腳步,轉過身看著俊秀,「金俊秀,如果我們中間沒有空白那麼多年,我不會做這麼多錯事。」說完轉回身,定了定神,接著向前走——這次是真的了無牽掛了‥‥

「你等等!」俊秀沖上去拉住朴有天,「話說清楚你再走!你做錯事跟我有什麼關係?」

朴有天不動聲色地把胳膊抽出來,想了一會兒後他還是決定說出來,「金俊秀,你知道嗎?很小的時候我被我爸的仇家綁架,他們差點兒用火燒死我,所以我一直很怕火‥‥」朴有天飛快地瞟了眼俊秀,「但是那次我居然把你從火場裡救出去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俊秀不說話。

「因為你是我的心。」

俊秀皺起秀氣的眉。

「我從小看過那麼多打打殺殺爾虞我詐,那幫人上一秒鐘還在笑下一秒鐘可能就給你一刀子,在那種環境長大,我想活得單純些都不行。直到我認識了你,你善良,甚至有時候讓人覺得傻傻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喜歡粘著你,我把你當弟弟,我寶貝你心疼你護著你,我發誓說不會讓你受到傷害。你說我虛榮心作祟也好,說我一時興起也好,但那時因為你的緣故,我的生活確實簡單了很多,也快樂了很多,現在想想,跟你相處的那幾個月是我最像孩子的一段時間」,說到這兒朴有天頓了頓,似乎是想到小的時候,他笑了一下,臉頰上現出一個小小的酒窩,但馬上隱去,「可是後來我們還是分開了,我的真心送不出去了,也不想再送給別人,沒了真心,良心對我來說又有什麼意義?於是我開始有理由犯錯,錯得越來越多,越來越大,但我始終不覺得自己有錯,也從不後悔,一直到、再次看到你‥‥」朴有天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打下了一片陰影,「俊秀,這一個月來我想了很多,忽然意識到,自己錯了,錯得離譜。我說你是我的心,所以我懺悔,因為我對不起你,對不起我的過去。」

朴有天說這話的時候,俊秀一直低著頭,後來朴有天不說了,俊秀就抬起了頭,他只問了一句話,「如果我們沒有分開,你還會把我當弟弟看待嗎?」

「會,我會一輩子對你好。」朴有天不假思索地答道。

「拿我當弟弟對我好?」

「俊秀‥‥」

「只是當弟弟?」

「俊秀,你想說什麼‥‥」

俊秀突然覺得火大,他對朴有天的感情是張網,自己在裡面折騰來折騰去,卻始終不知道要的是什麼,而現在,朴有天為他們的感情下了準確的定義——兄弟,這讓俊秀終於從大網中突出重圍,也終於為這些天來煩悶的情緒找到了出口。

他驚奇地發現自己提起了拳頭,頭腦一片空白的情況下倏地揮出一拳打在朴有天的顴骨上,「去你媽的弟弟!我他媽沒那麼多哥!我不管你是朴彩還是朴有天,總之別把心不心肺不肺什麼五臟六腑全往我身上安!我受不起!」

俊秀不理會捂著臉的朴有天,更不理會目瞪口呆的獄警,大步走出了探監室。

 

走在監獄附近的林蔭路上,俊秀平靜了下來,努力為剛剛的行為作出解釋,不知怎的想起了在中的一句話——世界真小。

似乎他是說對了,世界很小,或者說,是他金俊秀的世界很小——他遇到過很多人,與很多人坦誠相待,也有很多人為他付出真心,但他的心兜兜轉轉,最後卻還是轉回了朴有天那裡——或許是未曾離開過。

緣分真的是很玄妙的東西,俊秀第一眼看到朴有天的時候,就知道他是朴彩,不過朴有天沒有認出他,甚至還那麼粗暴地對待了他。憤怒不是沒有,但更多的是失望。他失望于朴有天竟會身陷囹圄,更失望于朴有天的所作所為。

人總會變的——這點俊秀看得開,也自然而然地認為自己對朴有天的感情也會變。

但這麼多日來,俊秀逐漸開始質疑自己的想法——他發現自己瘋狂地想念著朴有天,那種想念像是巨大的漩渦,可以避開走,但一旦觸及,便是滅頂狂災。

想見他,想一步不移地跟著他,想一眼不眨地看著他,想傾盡所有地呼吸著他感受著他,更想問問他,在他心目中自己究竟是什麼樣的存在。

俊秀想盡一切辦法為朴有天開脫,也為自己開脫,只是為了換回一個答案、一個身份。

可如今知道了,是弟弟一樣的存在,是他曾經的良心。

應該怎麼樣?感激上蒼嗎?還是覺得榮幸?

胸腔有一股怨氣無處宣洩,俊秀覺得自己像是關在瓶罐裡的蒼蠅,四處碰壁、頭破血流。

他恨自己,恨自己像個偏執狂一樣放不下那段莫名其妙的感情,他也可憐自己,因為敢愛敢恨對得不到的人來說,本來就是最大的悲哀‥‥

可儘管參透了一切,他卻還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腳,轉頭向著監獄的方向狂奔。

「我要見朴有天,讓他出來!」

獄警們覺得這人瘋了,用力推搡他,「探監時間已經過了,不要妨礙我們正常工作!」

「讓他出來,我就跟他說一句話!」

獄警們不願多廢話,掏出了警棍,正想往俊秀身上打——

「住手!」監獄長走過來,他看了看俊秀,「你要見朴有天?」

「嗯。」俊秀不卑不亢地回答。

監獄長又考慮了幾秒鐘,他跟朴有天打過交道,於是賣了個面子,「就一分鐘。」

「用不上那麼久。」

幾分鐘後,朴有天再次出現在探監室,他看到俊秀後很驚訝,說實話,還有一點點驚喜。

「朴有天,我從小到大沒交過女朋友。」俊秀劈頭蓋臉來了一句。

朴有天愣得直眨眼,他不知道俊秀要說什麼。

「你可能覺得難以置信,但是我從7歲那年見過你後,就再也忘不了你了。」

「俊‥‥」

「我喜歡你。」

朴有天大腦一片空白,怔怔地望著俊秀。

「我讓你不要再走近我,但我發現,我卻在不知不覺地主動走向你。你讓別人打我,又對我做出那樣的事,我恨,但又克制不住喜悅,因為我又見到了你。」

俊秀無比難堪地表白著,他覺得自己像是一塊粘牙的橡皮糖,朴有天則是利齒,把他咬了支離破碎他卻還是不放手,緊緊攀附在他的身上。這個覺悟讓俊秀尷尬不已。

可是朴有天依舊沒有任何反應。

突然間,俊秀覺得心灰意冷——金俊秀啊金俊秀,你估計錯了,朴有天並沒有為你痛上很久,你只是他曾經的一顆心,卻並不是他心頭的那根刺‥‥

「我‥‥我要走了‥‥」俊秀垂下頭,「不管怎麼說,存儲卡我會給我哥,以後我們也不會再見面了。」與其讓他拒絕,不如自己離開。

「俊秀。」

俊秀猛地抬起頭,眼中又是急切又是不安。

「別喜歡我。」朴有天移開視線,雙手緊握著垂在褲線,「我‥‥我很髒。」

俊秀眼中的熱度冷卻了下來,他神色複雜地看了朴有天一眼——也許應該謝謝他,謝謝他用最卑微的神情說了句最高傲的話,謝謝他可以讓自己離開的時候昂首挺胸,可是‥‥可是金俊秀,你腰板挺得再直,表情再倔強,在朴有天眼中,也不過是只一掌高的、老鼠‥‥

 

俊秀走了,朴有天怎會看不懂他最後那個表情,他知道他受傷了,因為他認為自己不喜歡他‥‥

朴有天漸漸鬆開拳頭,輕輕笑了一下,無限落寞——金俊秀,你怎麼比小時候的左曉騰還傻,連不捨得和不喜歡都分不清嗎?

你的愛高高在上,我永遠可望而不可即,你若向我走來,我只會樂顛顛地迎上去,又怎麼會避開?

但是,但是現在不一樣了,我迎不上去了,監獄的高牆擋在我們之間啊!

你說,我是捨得你讓你撞上來、還是捨得我自己讓你走?

 

 

「哥,給。」

「這‥‥」在中睜大眼睛看著手中的東西,如果沒認錯,這應該是‥‥

「朴有天說這就是你一直在找的東西。」

「朴家的帳本?!」

“吱‥‥”地一聲,浴室門打開了,昌珉擦著頭髮走出來,「哦,俊秀哥,你回來了!」

「你、你也回來了‥‥」俊秀看了眼昌珉,又緊張看了眼在中。

在中把存儲卡揣到褲兜裡。

「在俊哥說你去魚市買魚去了,魚呢?」

「啊?哦哦,我看不大新鮮,就沒買‥‥」

「哦,我剛從事務所回來,有點兒累了,我上樓睡會兒,中午吃飯的時候叫我。」昌珉說完進了臥室。

在中跟俊秀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轉身各忙各的,至於為什麼要瞞著昌珉,他們似乎無法做出解釋。

 

 

 

 

 

 

 

(五十九)

 

「浩哥,兩個兄弟、犧牲了‥‥」梁潛立在門口,面色沉重。

鄭允浩猛地抬頭,「什麼?!」

「鐵七最近一直挑事兒,幾次三番跟我們動手,不少兄弟都受了傷,這次是鐵七親自下的手。」

鄭允浩擰起眉,緊握雙拳,手骨發生清脆的響聲。

「浩哥,鐵七是想引你出去。」

「知道了,約他今晚同類見。」

「咱們帶多少人?」

鄭允浩不著痕跡地笑了一下,「你安排。」

「好。」梁潛說著退了出去。

梁潛走後,鄭允浩飛快地撥出一個號碼——

「浩哥。」

「回來見我,晚上我們去同類。」

「但是‥‥」

「沒事,今天他不會有危險。」

鄭允浩掛下電話,緩慢地動了動嘴唇,「鐵七,今晚我來教你一個成語——全軍覆沒。」

 

晚上九點,鄭允浩準時現身同類,身後只有三人,劉澤也在其中。

「浩哥。」梁潛恭候多時,此時他迎了上來,卻被劉澤和另外兩個人擋在了一米開外。

「浩哥?」梁潛疑惑地看著鄭允浩。

鄭允浩嗤笑,「本來想多留你一陣子,畢竟你也幫我向鐵七傳達了不少錯誤資訊,否則我併購環洞也不會這麼順利,不過這次你是操之過急了吧!居然真的敢動我的人?!」

梁潛的臉色一下子變了,他強作鎮定,「浩哥,你說什麼我聽不懂。」

鄭允浩抬高下巴斜睨他,「鐵七身邊最重要的軍師跟著我做了那麼久的小弟,還真是委屈你了。」

 

「動手!」黑暗處傳來一聲喝令,坐席上馬上站起了不下50人。

鄭允浩笑容大大綻放——鐵七,閃光燈已經打亮,但是可惜,你先失去了舞臺。

梁潛最先拔槍,但冷不防手臂一麻,手槍摔到了地上,「你‥‥」

「哼‥‥你也不過如此,剛才我碰你手臂的時候你都沒感覺到嗎?」劉澤冷冷一笑,剛剛在他碰觸梁潛的一瞬,一針麻醉劑已經順進了他的血管。

梁潛愣在原地,現在的他,手無縛雞之力。

梁潛已廢,但他身後還有50個難對付的,劉澤不禁捏了把汗,「浩哥,我們的人呢?」

「這裡除了咱們四個,沒有我們的人。」

「怎麼會這樣?」劉澤早知梁潛是鐵七的人,當然不指望他會真的通知朴家的兄弟們過來,但他沒有想到鄭允浩居然單刀赴會,這未免太冒險了點兒,4人對抗50人,本來勝算就渺茫,更何況,他們沒有槍!

劉澤腦袋轉不過來,可那邊槍聲已經響起了,突然,對面的梁潛倒到他的身上,劉澤下意識地扶住他的後背,摸到了滿手的血污。

那幫人殺紅了眼,竟然不分敵我,劉澤一驚,把梁潛推到了地上。

「劉澤,這邊!」鄭允浩率先閃到了旁邊的沙發後,劉澤和另兩個人緊隨其後。

他們四個人——包括鄭允浩在內——身手都是一等一的敏捷,而且身穿防彈衣,想在槍林彈雨中堅持個十分八分絕對不在話下,但問題是,如果遲遲不來救兵,難說腦袋不會開花!

「浩哥!咱們的人呐?!」劉澤一面拖著沙發向牆角躲,一面沖旁邊氣定神閒的鄭允浩發問,另兩個人也沉不住氣了,一同質問鄭允浩。

槍聲越來越近,鄭允浩向門外望了一眼,轉過頭時笑容已經掛在臉上——

變故就在那一瞬間發生,數百名武警衝進了同類的大門,大廳內一時間火光沖天,劉澤和另外兩個人都驚呆了,「浩、浩哥,員警‥‥」

可鄭允浩的關注點顯然不在這裡,他微眯起眼睛,在混亂的人群中掃視。「幹!居然跑了!」

聽了鄭允浩的話後,劉澤也四處張望,隨即發現鐵七不見了,「浩哥,我馬上派人保護金在中。」

「嗯。」鄭允浩點一下頭。

戰事很快結束,那50幾個人士氣再旺,也敵不過全副武裝的百名武警,加之他們群龍無首,遇此變故自然亂作一團。

結果如鄭允浩預期的一樣——鐵七的精銳部隊無一例外全部被捕,唯一的遺憾是鐵七趁亂逃之夭夭了。

鄭允浩四人因在案發現場的緣故也同被逮捕,但兩個小時以後便被放出,他們手上沒有槍支,沒有彈藥,沒有任何犯罪依據,即便警察局知道鄭允浩的身份也拿他沒奈何,只得放人。

「鄭允浩,期待我們的下次會面。」鄭允浩臨走前,警隊的白局對他這樣說。

「不會是在警局。」鄭允浩邪笑。

「你這招借刀殺人,真是妙啊!」

「白局長,話不能亂說,這事兒跟我可一點兒關係都沒有!我開開心心地去消費,誰知道怎麼攤上這麼個事兒!我這小命險些就不保了呢!」鄭允浩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

「哼!是麼?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我看你的那顆小腦袋,可是不大穩當呢!」

「哈哈哈‥‥」鄭允浩笑得彎起了眼睛,頗有些孩子氣,他用力拍了拍白局的肩膀,「白局長,我走啦!下次有時間請你喝茶!」說罷揚長而去。

白局望著鄭允浩的背影慢慢攢起了眉,半晌歎了聲氣,自言自語道,「笑起來的樣子,真像啊‥‥」

 

劉澤握著方向盤機械地向前行駛,車內一片死寂,這個驚心動魄的夜晚讓每個人都後怕,也讓他們對鄭允浩的理解又加深了幾分——這個男人,城府深、眼光毒、手段辣,不說別的,從梁潛的事上就可見一斑。

梁潛是在朴堰死後進的朴家,他在一次意外中救了朴家大兒子朴經天的命,然後就一直跟著朴經天。不久後朴家內亂,朴有天篡權奪位,當上了朴家的大當家,當時他處理了一批朴經天的手下,但獨獨看中了梁潛的才能,留他在身邊重用。再到後來朴有天涉毒被捕,梁潛僥倖逃脫,之後的一年中朴家迅速衰敗,那時鄭允浩並沒有接受幫派,因此在那一年中一直是身為朴家二號人物的梁潛和劉澤共同主持大局。

說起來,劉澤和梁潛是老相識了,所以當鄭允浩前兩天告訴他梁潛是鐵七派來的臥底時他難免大吃一驚,但仔細琢磨後才發現確實有跡可循——

鐵七是在朴有天入獄後脫離朴家的,他的勢力迅速興起,速度快得驚人,最讓人寒心的是,朴家有不少兄弟都在那時反戈相向,跟著鐵七一起對抗朴家。朴家在那一年中,失地失勢失人,不堪回首。

其實劉澤那時候就覺得奇怪了,鐵七每次都能準確地獲知朴家的動向,並做了不少阻撓,很明顯是朴家這邊有他的眼線。劉澤懷疑過不少人,最後都一一否定,但沒想到,真正的眼線居然是和他並肩作戰的梁潛!

倘若再往前回想‥‥

劉澤周身打了個激靈,一股子寒意從心底泛起——當年朴老爺子暴斃,還有後來朴有天意外被捕,難不成都是鐵七和梁潛‥‥

劉澤越想越慌、越想越怕,他記得梁潛被擊中時鄭允浩在他旁邊輕聲說了一句話——「死有餘辜」。

劉澤頭頂開始冒冷汗,鄭允浩處理背叛者的方法令人畏懼,他不殺梁潛,也不折磨梁潛,而是利用梁潛混淆鐵七的判斷,用盡了他以後又讓他死在了自己人的槍下,這對一個人來說,確實是最大的刑罰,梁潛在死前的那一刻想必都在為自己這一生不值吧‥‥

劉澤偷偷看了鄭允浩一眼——在這樣一個愛恨分明的人手下做事,也許談不上是什麼幸事‥‥

「開到在中那兒。」

鄭允浩突然發出的聲音嚇了劉澤一跳,但他馬上點頭,掉頭開向另一個方向。

 

 

 

 

(六十)

 

半小時後,鄭允浩站到了在中家的樓下,他把手下的人打發走了,自己也走下車,斜斜地倚在車門上。

時至8月底,夜風仍是微涼,鄭允浩掏出一顆煙,點燃,在夜幕中自在地吞吐煙圈。

一、二、三、四‥‥

鄭允浩數準了在中的臥室,在繚繞的煙霧中瞇起眼。

在中的臥室黑著燈,他應該已經睡了,一個多月未見,他是胖了還是瘦了?對自己恨得多了還是少了?或者是更加無所謂了‥‥

「呵‥‥」鄭允浩輕笑,又噴出大口的煙氣,隔著重重青絲看向在中的屋子,感覺他離自己又遠了一些。

不知香煙燃盡、煙霧散去的那一刻,我們之間的感情會不會清晰點‥‥

 

兩個小時過去了,鄭允浩第七次拿出手機,第七次放了下去,那按鍵仿佛是利刃,每每碰觸指尖都會被刺出鮮血。

鄭允浩叼著煙搖了搖頭,煙灰抖落到襯衣上,像是簌簌掉落的一串眼淚。

地面上七零八落地散著一片煙蒂。

他該是熟睡了,自己也該走了‥‥

正打算給劉澤打一通電話,誰知手機剛提起來就開始震動,螢幕上跳躍著熟悉的號碼,鄭允浩心中猛然一顫,快速接了起來——

「在中‥‥」

那端沒有聲音。

鄭允浩忽然有點兒怕,他是在第一次與鐵七在同類交鋒後發現梁潛是臥底的,現在想想,那時躲躲閃閃害怕鐵七懷疑他跟在中的關係是做了無用功了,梁潛必定早就通報過了,因此鄭允浩難免擔心在中的安危,才會日夜派人保護他,尤其是今晚——狗急跳牆的事兒鐵七可沒少幹。

「在中,說話啊!」

依然沒有任何聲音。

鄭允浩心慌了,二話不說往樓裡衝。

「別進來。」在中的聲音終於響起。

鄭允浩倏地停在了單元門口,緩緩抬起頭,窗邊影影綽綽有個人影。

鄭允浩緊緊閉了一會兒眼睛,安心地呼出一口氣,接著睜開眼望著那個朦朧的輪廓,「還沒睡?」

又是長時間的沉默,接著是——更加長久的忙音。

在中掛斷了電話,他覺得自己是瘋了才打了這通電話,悔得想扇自己兩巴掌,但是‥‥

但是從兩個小時前看到車旁那挺拔的身影後他就移不開腳步了,那人的氣息那麼近,凝視那麼動人‥‥

黑夜中的火光忽明忽滅,像極了在中心底燃而覆熄、熄而覆燃的欲念。

也許應該在自己的胸口處狠狠捅下一刀,徹底斬斷那理不清的千頭萬緒。

在中不自覺地走到電腦桌旁,拉開抽屜,精巧的存儲卡發出幽藍的光——拿到存儲卡的當晚在中就檢查過,這確實是真實的帳本,如果把這個交給警方,對鄭允浩倒是無害,但是朴有天這一輩子就不要妄想從監獄裡出來了。

這足不足夠讓鄭允浩對他恨之入骨?足不足夠讓他們不再有退路?足不足夠讓他們對愛情、徹底絕望‥‥

在中”砰”地合上了抽屜,無力地靠坐在桌旁。

人心這台高度複雜的機器啊!究竟如何操縱才能讓人們懂得自己呢?

 

叫來了劉澤後,鄭允浩一人驅車回別墅,不得不說,在中的電話讓他重新燃起對待這段感情的希望,但他也知道不能急於一時,現在的狀況容不得他幻想未來,眼前的麻煩實在太多了。

同類毀了,這在鄭允浩的計畫之中,他打算第二天就採取行動,收購同類。這一個月來,環洞的小店面已經被他收拾得差不多了,如今同類已是囊中之物,不久之後,整道街都會盡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另一邊卻始終沒見尉遲豐有什麼動靜,有天的事情依舊沒有絲毫進展,鄭允浩心內雖急,但又不敢催,唯恐壞了尉遲豐的情緒。

不過這些都不是當前最重要的,目前最需要的解決的是——鐵七!

想到這個鄭允浩就懊惱,他知道警方盯著鐵七的團夥很久了,等的就是他們傾巢而出的機會,這次警方的及時趕到無需多說,自然是鄭允浩的計畫,如白局所講,確實是借刀殺人的妙招,自己不費一兵一卒,坐收漁翁之利——殺絕鐵七、收得同類——一舉數得。

但他萬萬沒有想到,百密一疏,鐵七竟然會在那種環境下逃出生天!

雖說鐵七大勢已去,人手全軍覆沒,但畢竟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敵暗我明,實在算不上好的形勢。

尤其是鐵七行事魯莽,是個不要命的傢伙,他若存心魚死網破,讓人如何防?!

此中最讓鄭允浩憂心的——便是在中。

只是不想,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在中幾乎一夜未睡,清早起來,他到俊秀臥室門口遛了一圈,俊秀還在睡,但似乎睡得不大安穩,時不時地翻身。

在中捏緊了手中的東西,突然覺得有點兒不捨,他不知他這一行,要葬送多少人的感情傷多少人的心。

但是在中心意已決,他恨透了自己對於鄭允浩的無能為力,他需要用決心來確認——自己還沒有萬劫不復。

在中又往昌珉的臥室裡看了一眼,臥室門大敞著,床上沒有絲毫淩亂,他又有幾天沒回來了。

得意失意總是此消彼長,無疑,在中即將失去很多了,但同時,也許也會找回些什麼——比如,淡薄已久的親情‥‥

在中暗自想著,像是自我麻醉一樣,打開了門。

看了眼表,5點半,送奶工應該快來了。

果然,兩分鐘後,在中聽到了從樓下傳來的腳步聲。

「嘿!早啊!」那人剛看到在中時嚇了一跳,但在中乾淨的面容引起了他的好感,於是情不自禁地打了個招呼。

「哦,早。」在中自然地應答,然後往樓下走。

送奶工沒有多想什麼,接著上樓,就在與在中擦肩而過的刹那,他的頸部後方忽然傳來鈍痛——

「啊‥‥」甚至來不及發出完整的聲音,那個可憐蟲就徑直倒了下去。

在中輕巧地接住他,然後把他的制服扒下來,又把他的帽子戴到自己的頭上,最後抱歉地望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出了單元門,在中騎上了安有兩個空箱的自行車,他壓低了帽檐,向黑車的反方向行去。

他的裝扮騙過了鄭允浩的手下,沒有得到任何阻攔,他騎到了漸漸繁華起來的街道。

在中將自行車隨意停在一旁,在路邊等待計程車——他決定親自去趟警局,家裡的電話不能信任,難說沒有被鄭允浩動過手腳。

清晨的陽光格外刺眼,帽子戴到頭上又悶又熱,於是他便摘下來扇風。

迎面走過來兩個學生,看起來是高中生的樣子,好像是情侶。

在中搖著頭笑笑,「現在的孩子啊‥‥」

兩個人熱烈地爭辯著什麼,女孩子的臉微微紅著,氣鼓鼓的樣子,男孩子卻不依不饒,還是張牙舞爪地說個不停。後來男孩子見女孩子不說話了,立馬也安靜了下來,欠身對女孩子輕聲說著什麼,女孩子還是生氣,一副不理人的神情。

在中不禁莞爾,突然又斂起了笑,覺得這甜蜜爭吵的畫面似曾相識,很快神色黯淡了下來。

在中低頭看了看手心——存儲卡依舊安然地躺在那裡,有那麼一秒鐘在中幾乎要轉頭回家,可就在這時,一輛計程車開了過來,在在中身邊按起喇叭,在中猶豫了那麼一瞬,攔下了車。

「警察局。」

在中報了地名,然後扭過頭望向窗外。

那對高中生情侶似乎和好了,拉起手說說笑笑地往前走。

在中心裡發酸——鄭允浩,為什麼我們沒有早幾年相遇?我們相遇的時間太差了,差到連讓我們笑著原諒彼此、都不可以‥‥

一路上在中心煩意亂,直到發覺車子開向另一條僻靜的小路時才回過神來,他拍了拍司機的肩,「師傅,我說去警察局。」

沒有回應。

在中警覺地皺起眉,「你是誰?」

「呵呵‥‥」一聲陰笑,司機緩緩著轉過頭來,露出泛黃的牙齒。

在中心裡咯噔一下,他將目光從那人的臉上向下移,看到的是——黑漆漆的槍口。

 

 

 

 

 

 

 

(六十一)

 

「金在中?韓在俊?我覺得金在中這個名字更好聽一些,在中,多溫柔的名字啊‥‥」鐵七的槍依舊指著在中,半側過頭將車停下。

在中不動聲色地向窗外望望,車停的這一帶叫做昌南,是市郊的貧民區,人口多人也雜,流動又頻繁,大多操著外地口音,常出狀況,是警隊的重點防護區。

鐵七怎麼會把他弄到這兒來?在中眉峰微皺。

「哼!看來你還不知道吧!托鄭允浩的福,我現在可是懸賞捉拿的通緝犯,有家也不能回!」鐵七恨得牙癢癢,警方的辦事效率果然高,早報上那張清晰的大照片,可真是給足了他面子。

在中微訝,他知道鄭允浩一定會除掉鐵七,只是沒想到他居然會依靠警方。

「金在中,我現在可是什麼都沒有了,但是很多時候,一無所有的人反而是最可怕的,因為我們這種人,可以不要命!」

在中挑起眉,「你要不要命跟我有什麼關係?」

鐵七突然暴怒,他用槍口堵住在中的腦門正中央,「不要再拿我當傻子耍!」他激動得抖著手,在得知鄭允浩早知梁潛是臥底後他就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恥辱感,如果說這叫”聰明反被聰明誤”可能還容易接受些,但鄭允浩的態度分明表明了他有多不屑。

在中有生以來第一次被人用槍抵著頭,要說心裡沒有半點恐慌是騙人的,他看得出來鐵七已經瀕臨崩潰,雖然不知道鄭允浩究竟對鐵七做了什麼才會讓他受這麼大刺激,但他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會發生什麼誰也說不準,於是在中選擇沉默,不再挑釁,他不能在鐵七這種小人物身上翻船。

鐵七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他扔給在中一副手銬,「戴上!」

「哼‥‥」在中冷笑,用手銬銬住了自己的手腕,這點上鐵七倒和鄭允浩出奇的一致,唯一的區別是鄭允浩想銬住的是在中的心,而鐵七只想銬住他的人,知足者常樂,也許鐵七的願望反而比較容易實現。

鐵七始終用槍指著在中的頭——清晨小區間人少,沒有人發現他們——他逼著在中下了車,接著把他帶進了一個單元門,打開了二樓的鐵門。

剛打開門,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撲面而來,在中望向地面,蜿蜒的血流顯然已經凝固,縱橫在地面上形成一個血制的地圖。

在中馬上意識到這裡發生了什麼,他扭頭望向牆壁,上面有一張照片,是一個三口之家的笑臉,照片裡的小女孩,不過七、八歲的光景。

「只怪那個司機倒楣。」鐵七冷冰冰地說道,然後催促著在中往裡走。

屋子不大,一室一廳,鐵七把在中帶進唯一的臥室。

雖然已有準備,但在中看到臥室中的情景時還是不免心驚肉跳——屍體!三具屍體!羅放在床上,不是槍殺,而是細長的砍刀,那個駭人的兇器此時正橫在死去男人的小腹上。

刀鋒上泛著寒光,刺得在中眼睛發痛。

掛上牆上的,不能動了;倒在面前的,也不能動了。

一個是微笑著,一個是猙獰著。

在中只覺得血氣上湧,忿恨堵到嗓子眼裡,但又被周圍難聞的氣味壓制住。

「過去!」鐵七把在中推到牆角,「坐下!」

他又用槍抵住了在中的腦門,然後把手銬的鑰匙扔給在中,「把左腳跟右手銬在一起!」

在中照做,他煩透了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但他現在別無他法,而且不得不說,鐵七的兇殘令他心悸。

在中想不通鐵七為何一口咬定自己跟鄭允浩有莫大的關係,他跟鐵七只見過一次,便是那次在同類,但那時鄭允浩說得很清楚——是床伴關係,而且之後鐵七一直沒有找過他麻煩,顯然是信了鄭允浩的話,既然是床伴,他現在何必大費周章?!

「鐵七,你到底想幹什麼?」在中低頭看了看自己,對於現在的他來說,逃跑肯定是不可能了,殘疾人估計都比他行動得俐落。

「閉嘴!」鐵七站起來一腳踹在在中肩膀上,他比平時更加暴力,像個餓瘋了的猛獸。

鐵七拿走了手銬的鑰匙,然後走出了臥室。

在中一直凝神聽著外面,鐵七好像是在吃麵,哧溜哧溜的聲音,聽得在中直想吐,難道他就不覺得那麵裡有股生命即將腐爛的味道嗎?

又過了一會兒,鐵七走到臥室的門口,他直直地盯著在中,「金在中,說實話,如果氣氛好一點兒的話,我一定會好好品嘗一下你的滋味,但鄭允浩完全敗了我的興致,現在的我倒是更想看看你這麼美麗的男人在死後會不會也像他們那樣醜陋。」鐵七說著瞟了眼床上三具已然僵硬了的屍體。

在中打量著鐵七——如此看來他是打算拿自己當籌碼威脅鄭允浩了,也就是說,自己不會輕易死。

「怎麼醜也醜不過你啊!」在中輕笑了一下,「你看看你的樣子,像個喪家犬一樣。」在中對鐵七冷嘲熱諷。

鐵七抄起手旁的電話向在中砸了過去,在中靈巧地躲避過去,電話砸到了牆上。

在中看著電話的殘骸有點兒惋惜——白瞎了這麼好的一個通訊工具,失策啊失策‥‥

鐵七額頭青筋暴跳,他氣急敗壞地吼道,「金在中,你就等著鄭允浩在地底下騎著你吧!」鐵七說完”砰”地摔上了臥室的門,似乎還反鎖了一下,接著在中又聽到一聲門響,鐵七出門了。

在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鐵七走了‥‥

昨晚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鐵七認準自己與鄭允浩有關?他現在去哪裡了?去找鄭允浩?應該不會‥‥他被警方通緝,不可能隨便現身,何況以鄭允浩的本事,恐怕鐵七沒等近身就先斃命了。

與鄭允浩相比,在中覺得還是關心一下自己的境況比較實際。

他嘗試著站了起來,這種姿勢實在是有些屈辱,他直不起身,抬起頭勉強能看到窗臺,但撐不了一會兒脖子就酸痛得不得了。

他看到窗戶外有護欄,而窗子已經被人釘死了,看來鐵七早有準備把這兒變成他的囚室。

在中移動到了門口,轉動門把,果然門被反鎖住了。

他靠著門坐了下來,想著這一早上的突發狀況,不知為何有點兒感激,如果鐵七沒有出現,那他現在應該順利地到達警局了,然後‥‥

終究還是不忍心啊‥‥

在中掏出存儲卡,一路上他一直小心翼翼地保護著這玩意兒,要是被鐵七搜去了這個,那事情還真就嚴重了。

他盯著那枚精緻的小卡片,手腕忽然一用力,把它掰成了兩半,扔到了角落。

在中不去想這樣做的原因,其實本來也沒有任何原因,這是一種本能,在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脅時直覺地保護最重要的東西的一種本能。

不要小瞧本能,很多時候,本能造就了一切。

 

一天過去了,在中一直沒有行動,他在等,等待確認自己對鄭允浩的意義所在。

他從未懷疑過鄭允浩對自己的感情,他只是不接受而已。

鄭允浩會來,在中深信這一點。

但是可惜,這麼多小時過去了,鄭允浩並沒有來,甚至連鐵七都沒有回來。

在中想會不會是鐵七對鄭允浩做了什麼不利的事,但他馬上就否定了這個想法,與此相比,他寧願認為鄭允浩根本沒打算找他。

 

夕陽餘暉灑進屋子,在在中身體上留下明暗相間的光影,在中向床上望去,三具屍體上已經現出了綠斑,那是腐敗的跡象,屋子裡空氣不流動,但待久了就聞不出異味,可是在中只要一想到自己呼吸吐納的都是腐爛的空氣分子他就陣陣作嘔。

等‥‥

他還是打算等下去。

這是他給鄭允浩最後的一個機會,人總是要在絕望的時候才會意識到什麼——置之死地而後生,對於愛情同樣適用——像早晨被鐵七堵住腦門的那一刻在中就在想,昨晚不該那麼匆忙地掛斷電話,他應該多聽聽鄭允浩的聲音的,也許那是他能聽到的最後一聲「在中」‥‥

把每一聲「在中」都當作最後的呼喚,這樣的愛會不會太慘烈?

但是,確是久違的誠實。

而在隨時可能失去生命的這一刻,在中選擇——誠實。

在中想著跟鄭允浩相識四個月以來的這些紛紛擾擾,俗氣點兒形容的話竟是像個夢一樣,可就在剛剛掰斷存儲卡的那一瞬,夢醒了,什麼背叛啊記恨啊委屈啊失落啊通通都不見了,只餘下一句——

我們是共生的生命體,我生你便生,我死你便死‥‥

只為這句,我等,等你來拯救我,或者來、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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