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夜,天階涼如水。

我倚著鄭允浩的手臂,走過長長的走廊。

沈昌珉在院中練劍,劍花似雪,人影如龍,突然想起他第一次拿劍的時候,劍身比人還長,斜斜地拖在地上,先是用來掘螞蟻洞,後來竟想去捅馬蜂窩,若不是我搶得快,這個英俊少年早就變成斑點美人了。

「咦,昌珉的劍法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好了?」

「從你開始對玩弄俊秀感興趣,不再每天指點他練劍的時候起。」

-_-|||||||‥‥‥‥這個大兒子最討厭啊,真想咬他兩口,可惜不敢。

 

秋意已濃,夜風漸冷,轉過月亮門,鄭允浩解下外衣披在我肩上。前面就是金俊秀的房間,點著燈,兩個小小的身影映在窗上,正在玩鬧,隱隱傳來模糊的笑語聲。

「如果齊齊是盜匪派來踩盤子的,那他根本不用套話,只要隨便一問,俊秀就會把家裡藏金銀珠寶的地方全告訴他。」我玩笑道。

「俊秀根本不知道家裡值錢的東西藏在哪兒。」這是我沒有幽默感的大兒子的回答。

我嘆了一口氣,「還記得這孩子剛撿來的時候,沒有奶水,整天含著我的手指頭哭,怎麼一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還不是被你給催的。每天晚上都跑到我們床邊,夢遊似的說一句『你們什麼時候才長得大啊』,然後再回去睡,嚇得我們三個人拼命地長。」

「有這種事?」我歪著頭使勁想,也沒什麼印像。可能真是夢遊吧。

鄭允浩伸手在俊秀的窗櫺上一彈,低聲道:「別鬧太久,明天不許賴床的!」

鬧成一團的兩個身影一頓,隨即傳來金俊秀細聲細氣的聲音:「知道了,大哥。」

 

再走過幾間廂房,便是我的臥室,小珠站在台階前,恭聲道:「大爺,太爺,熱水端來了。」

我扁扁嘴,為什麼先叫鄭允浩啊,這明明是我的房間嘛。

進房解下外衣,洗了臉腳,把束起的髮髻打散,跳上床,鄭允浩把被子輕輕拉到我胸前,在床前坐下,摸摸我的額頭。

「已經很久沒有發過燒了呢。」我得意地說,「你別忘了,只要堅持一連三個月不生病,你就帶我去蘇州聽歌的。」

「好啊,你身子好,帶你去哪裡都行。」

「我還想去天竺,你說要多久不生病才可以去呢?」

「七十年。」

「‥‥‥」我掰著指頭算。

「別算了,再過七十年,你一百零七歲,差不多也該是去西天的時候了。」

「>_<‥‥‥‥」

「覺得冷不冷?該換厚一點的被子了。」

「不冷,再過幾天換吧。還沒開始降霜呢。江南的地氣,比北方暖很多啊。」

「是啊,‥‥‥‥爹‥‥」

「嗯。」

「我記的不是很清楚了,他是個什麼樣子的人?」

「‥‥讓我想想‥‥‥,眼睛很黑,額前的頭髮總是長長的,你其實長得不是很像他‥‥他沒你這麼高,也單薄些,脾氣很好,很少見他發過火,有時喝過一點小酒,就喜歡站在湖心亭邊吟詩,可惜吟的詩沒有一首是他自己寫的‥‥」

「他不會做詩吧?」

「嗯‥‥他不會做詩,字寫得爛,也沒有武功,力氣很小,去爬燕山,從來沒有自己爬到頂過,人也不算太聰明‥‥,但是‥‥他真的是一個好人‥‥」

鄭允浩笑了笑,點著頭道:「可以想像。」

我也笑了起來。真的,鄭允浩一點也不像他。

說句實話,我總覺得鄭允浩比較像我,畢竟是我養大的小孩嘛。只不過當我向別人發表這個觀點時,所有人都是一副爆笑的表情,沈昌珉毫不客氣地說:「你知道為什麼他是一家之主嗎?不是因為他是大哥,而是因為他從頭到腳從裡到外沒有一點像你!」

就連那個時候還很小的金俊秀也奶聲奶氣地說:「我覺得比起大哥來,隔壁阿花家的貓還比較像爹爹‥‥」

害我鬱卒了好幾天。

 

有風從窗縫鑽進來,我縮了縮脖子,鄭允浩起身去把窗戶關嚴,在桌上倒了一碗溫熱的茶水餵給我喝。

「允浩,」

「嗯。」

「明天俊秀一定會邀請齊齊在咱們家多住幾天的,你同意嗎?」

「不同意。」

「可是俊秀從小就沒什麼適齡的朋友,這樣會掃他興的,雖然那個齊齊‥‥那個齊齊的確是‥‥有些可疑‥‥」

「‥‥你也看出來了?」

我抿抿嘴角一笑,想起齊攸那雙細嫩的小手。騙我沒養過豬嗎?以前在鄉下住時,我不僅養著三個小孩,同時還餵了好幾口大肥豬,打豬草、煮豬食、清掃豬圈,鄭允浩那時最多會幫我看著做飯的火,沈昌珉只會用劍到處掘螞蟻洞,金俊秀還沒斷奶背在背上,整日地勞作,手上想不起繭都不行。

鄭允浩從被子裡把我的手拉出來,貼在臉上。

不過我也算運氣好,三個小孩都是好孩子,鄭允浩沈昌珉稍稍長大一點,我的擔子就減輕了,等到大兒子當家後,我就完全變成了一隻米蟲,連金俊秀都是兩個哥哥在教養,幾年下來,一雙手早就回復柔滑,只剩下一兩個陳年老繭,大概是再也消不掉了。

「讓齊齊再住兩天吧,我總覺得他也不像是壞孩子,說不定只是哪家的公子哥蹺家出來的,你和昌珉查查他的來歷,應該沒什麼危險的。再說了,家裡還有我呢。」

「就是因為家裡有你,才要小心一點。不過他一個人的確也翻不了什麼大浪,先不管吧。」

我高興地探出半個身體,抱住鄭允浩的脖子。別看他平日治家嚴謹,只要我倆單獨在一起時軟語求他,他多半什麼事都依我的。

我這個爹,到底也不是當假的。

鄭允浩用被子裹住我的肩膀,重新按回床上,目光有些不穩,斥道:「當心著涼!還想不想去蘇州?」

我趕緊縮回被窩裡,「允浩‥‥」

「嗯。」

「今晚跟爹一起睡吧‥‥」

「‥‥‥‥」

我嘟起了嘴,「什麼嘛,以前你們三個都喜歡跟我一起睡的啊,可自從家裡房間多了以後,一個個都搬走了,把寂寞的老爹爹獨自丟下來,為什麼啊?」

鄭允浩用黑嗔嗔的眼睛深深地看著我:「你真想知道為什麼?」

「當然想啊。」

「那我告訴你,」他把臉湊近我的枕邊,小聲但清晰地道,「我們從來都沒有喜歡跟你一起睡過!」

「啊?」

「因為睡在你旁邊的人,每天晚上至少會被你踢下床三次,俊秀有時太困,乾脆就不再上床,裹著被子睡在地上,天亮時才被昌珉給抱上去。」

「啊?」

「以前那是沒辦法,家裡只有一張床,現在有條件了,誰還願意受這份罪?」

>_<||||||||||‥‥‥‥‥‥

鄭允浩輕柔地笑了起來,伸手把我身體向床裡挪了挪。

「你做什麼?」

他沒有回答,只是解下外衣,掀開被角滑進我的身邊,伸手將我攬到他的臂彎中。

「你不是不要跟爹一起睡嗎?」

「我現在已經長得這麼高了,可以把你從頭到腳整個兒包起來,你以為還踢得動我?」

「啊?可是你也不是今天才長這麼高的,以前你要是在我房間呆得太晚,我叫你一起睡,你都不肯的‥‥」

鄭允浩長長的睫毛順下來,讓我看不到他的眼睛,放在我腰上的手臂也輕輕地動了動,但隨即又停住,半晌後,他輕輕道:「你想知道為什麼?」

「想啊,不想就不會問你了。」

他慢慢把下巴放到我的頭頂上,低低地笑了聲,道:「現在還不能告訴你。」

我用腳踢了踢他。真是討厭啊,明知道老爹好奇心強,偏偏還這樣吊我胃口,擺明就是知道我拿他沒辦法。

「好啦,」鄭允浩見我不高興,柔聲哄道,「鬧了一天,你不累嗎?睡吧。」說著微微收緊了雙臂,低下頭,在我的臉上淺淺啄了一口。

我頓時十分感動。當初捧在手裡的小毛頭長大後跟爹都不像以前那樣親昵了,現在只有金俊秀還常常親我,兩個大的早就不來這套了,有一次我問沈昌珉為什麼,他說:「大哥不許啊,說是都長大了,還親來親去的不像話。」我一聽是戶主的意思,就不敢再問。沒想到今天晚上還能從一家之主那裡賺來一個親親,以後一定要多多叫他跟我睡,好聯絡一下父子間的感情。

 

第二天一大早,金俊秀就在門外砰砰地敲,叫著:「爹,起床了,今天太陽好好哦!」

坐起身穿好衣服,旁邊的被褥已經涼了,鄭允浩早就出去晨練。

開門把小兒子放進來,他手裡端著熱水,擰乾了手巾上來幫我擦臉梳頭,齊齊跟在他後面,轉來轉去地看我,嘴裡不停地念叨著:「金伯伯,你好漂亮哦,我真的覺得你比皇宮裡最漂亮的人都漂亮。」

「這句話你昨天說過了!」我拍拍他的頭,「換一句來聽聽。」

「那‥‥你比我家養的最漂亮的‥‥」

「停!」我大叫一聲,「好了,不用再說了。」

金俊秀完成了他的工作,湊過來在臉上柔柔地親了一下,格格笑道:「爹,弄好了!」

回頭看看粉妝玉琢的小兒子,想想最多再有兩年他就是潑出去的水了,心裡不免酸酸地,一把摟進懷裡,扁著嘴說:「俊秀,你為什麼一定要嫁出去呢?不嫁好不好?」

「可是二哥說如果我不嫁的話將來沒人養我,會餓死的。」

「哥哥們養你啊。」

「二哥說他將來要娶驚世大美女,不要拖油瓶。」

「還有大哥啊。」

「二哥說大哥將來很有可能失戀,呆在他身邊好危險,會被拿來出氣的。」

我大怒,一豎眉:「我大兒子是天下第一乘龍快婿,誰敢讓他失戀,老爹把她打成豬頭!」

齊齊在一旁鼓掌讚歎:「金伯伯,你好有氣勢啊,將來一定是一個厲害的公公,所有媳婦都會怕你的。」

我一得意,就把剛跟小兒子聊的話題忘了,帶他們一起到飯廳吃早餐。

 

兩兄弟已經坐在桌邊,沈昌珉精神抖抖,神采飛揚的樣子,可鄭允浩面上微見疲色,似乎昨晚睡的不是很好,我趕緊拼命回想,有沒有半夜踢他下床。

大家坐好後,小珠端上早餐,齊齊乖巧地幫大家盛粥,第一碗恭恭敬敬奉給鄭允浩,看來只短短一夜,他就已經摸清了這裡誰當家。

林伯做的滷汁饅頭非常好吃,是我最愛吃的食物之一,所以一端上桌,鄭允浩就揀了一個遞給我。

「爹,昨晚大哥睡你屋裡嗎?」沈昌珉喝著粥,隨口問。

「是啊,好久沒跟兒子一起睡了,真高興。」我看看鄭允浩,「允浩,你今兒早上什麼時候起來的啊,動作那麼輕柔,我都沒感覺到。」

沈昌珉差點一口粥噴出來,忍笑道:「爹,只要您老人家睡著了,房子塌了都不會醒,大哥就算是從床上鯉魚打挺跳起來的,你也感覺不到,犯得著輕柔嗎?」

我委屈地看看鄭允浩,他瞪了弟弟一眼,沈昌珉趕緊埋頭繼續喝粥。

這時金俊秀放下飯碗,很認真地說:「大哥二哥,我想留齊齊在咱們家裡多住幾天,他難得進城一趟,我要帶他到處好好逛一逛。」

「他家買豬崽不是急用錢嗎?有時間在城裡多耽擱?」沈昌珉瞟了齊齊一眼,問。

「沒關係,今天剛好他們村裡的小鎖要回去,可以托他把錢帶給齊齊的娘。」金俊秀居然對答如流,可見昨晚被教的不錯。

「隨便你,這事兒問大哥吧。」沈昌珉又瞟了齊齊一眼,淡淡地道。

「大哥‥‥」

「好吧,你們在家小心別吵著爹。」鄭允浩點了點頭,又轉向我,「爹,你別忘了自己的年紀,身體又不好,不許跟他們兩個一起瘋。」

我微微嘟起嘴,又不敢反駁,狠狠咬了一口饅頭。

「對了,今天南安王爺一行抵達揚州,為聖上南巡視查,我可能不回來吃晚飯了,你們別等我。」

「知道了。」我說,「你要請南安王爺吃花酒嗎?」

鄭允浩狠狠擰起眉:「爹,我說過很多遍了,只有上次涪威侯爺再三求我,我才陪他去過一次花樓,也只是單純看歌舞而已,你還要念叨多少次?再說這回南安王爺是攜眷前來,又有江浙巡撫大人陪同,吃什麼花酒?」

我低下頭,小聲道:「隨口問問嘛,你幹嘛發脾氣?‥‥心虛‥‥」

「你說什麼?!」

「沒‥沒什麼‥‥」

「對了昌珉,巡撫裴大人寫信來說,南安王妃最愛蘇繡,你在咱家鋪子裡挑一幅精緻一點的,到時送她。」

「南安王妃多大年紀啊?」我問。

「四十多吧。」

「漂不漂亮?」齊齊問。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見過。」

「你是小色狼啊,」沈昌珉斜眼看著齊齊,「整天就在意漂不漂亮的?四十多歲的老女人可以當你媽啦,就是漂亮你又想怎麼樣呢?」說著自己轉頭問鄭允浩,「她有女兒嗎?」

「有。」

「那小郡主會一起來嗎?」

「好像是全家都來的。」

「那小郡主漂亮嗎?」

「據說豔名遠播。」

「大哥,你請南安王爺一家來吃飯好不好?」沈昌珉高興地提議,「也算盡你的地主之誼嘛。」

我捂著嘴笑了起來。齊齊一撇嘴:「這才是色狼。」

兩人用眼神在空中交戰片刻,火花四濺。

戶主沒有管,我和金俊秀樂得看戲。一頓早餐,吃得格外有滋味。

 

鄭允浩臨走時,安排了五個侍衛,叫我今天在城裡面走走,但不許跟兩個小的一起瘋玩,我高興地答應。

背完早功課,金俊秀將我的帽子拿來幫我繫好,和齊齊一起出了門,後面搖一搖的跟著一串人。

齊齊真的像是不常逛街的人,看到什麼都稀奇的要死,連捏個泥人都可以津津有味地從頭看到尾,金俊秀買來想送他時,他卻又不要。

走過一條街,我覺得有些累了,步子漸漸放慢。一起來的福伯趕上前,指著左邊一間茶樓道:「太爺,你進去坐一下。讓少爺們自己去玩。」

在我家,所有人在安排我的行程時都不會用請示的語氣,我也習慣了,乖乖地由金俊秀扶上樓,坐在二樓臨街的隔間裡,喝茶吃點心。

「爹,你不要亂跑,我和齊齊等會兒到這裡來接你。」金俊秀柔聲細語地說。

我回頭看看坐在不遠處的幾個護衛,再看看同桌的福伯,這種陣勢,就算想跑也要跑得了才行啊。

兩個孩子手牽手蹦蹦跳跳下樓去,我覺得不放心,叫比較機靈的阿發跟著。

 

茶樓的對面是揚州城內鼎鼎大名的醉花樓,因為是白天,尚沒有門庭車馬喧,但進進出出來來往往的人流仍然比較多,我趴在窗台上看得十分興起。

「福伯,你看那個,穿綠衣服的,像不像青蛙?」

「那是張守備家的二公子,你小聲些。」

「哈哈,他旁邊那個,也很像青蛙耶。」

「太爺,人家穿的可是白衣服‥‥」

「那就像剝了皮的青蛙嘛‥‥」

「‥‥‥」

「福伯,那個人我認得,上次他在街上攔住我,被沈昌珉打得好慘。」

「那個是本城大珠寶商林家大爺的小舅子,就因為被二爺打了,所以林家大爺親自跑來找到二爺‥‥」

「他想幹嘛,明明是他小舅子不對‥‥」

「他送二爺一對夜明珠當謝禮,說是早就想揍他小舅子一頓了,沒好意思下手‥‥」

「這樣啊‥‥‥不過那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怎麼他臉上的腫還沒消,跟個沒蒸好的饅頭似的‥‥」

「他本來就長得這個樣兒啊。再說太爺你說話太刻薄了,怎麼能這樣形容人家,就不能用些好點兒的詞?」

「那你說像什麼?」

「柿餅。」

「‥‥福伯,你確實比我有文采,這樣說聽上去甜美多了‥‥」

「謝謝太爺誇獎。你可以再吃半塊蛋黃酥。」

「吃一整塊好不好?」

「蛋黃酥不好消化,大爺吩咐了,不許你多吃。」

「‥‥唔,知道了‥‥」

 

吃過點心,福伯拿了一個小軟墊讓我靠在桌上小睡。朦朧中鄰桌的客人換了一拔兒,有個小姑娘上樓來,彈著琵琶賣唱,扭頭去看,人長得清秀可愛,可是那歌聲‥‥和我家昌珉有得拼,我睡不著了。

「這位大爺,點首曲子吧?」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小姑娘搖搖擺擺過來,行著萬福禮,笑靨如花。

「不用了‥‥」

「大爺莫非嫌小女子唱的不好?」這丫頭聰明,竟然一猜就猜到了,我忙點頭。

小姑娘頓時淚如走珠,嚇了我一跳。明明是她自己說自己唱的不好的,又不是我說的。

「這個‥這個你拿著‥‥」忙從衣袋裡拿出幾顆金豆子塞給她。

「小女子又沒有唱,怎麼能收您的錢?」小姑娘怯怯道。

「別客氣,拿著拿著‥‥」

「不要‥‥」

「聽話‥‥」

「真的不要‥‥」

「為什麼不要,要的‥‥」

「不‥‥不要‥‥」

我二人正在拉拉扯扯,一個正氣凜然的聲音道:「大膽狂徒,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調戲良家女子,快放開她!」

我一聽有人調戲良家婦女,忙趴在窗口朝下看,人流來往正常,沒什麼狂徒啊,再回過頭來,迎面看見一個滿臉寒霜,標準俠女裝扮的女子,手按劍柄,怒目瞪著我。

「看我幹什麼?」

「眾目睽睽你也敢色膽包天,真是無恥之徒!」

「我沒有啊。」

「沒有?我一上樓就看見你拉扯這位姑娘,還敢抵賴?」

「我不是拉扯她,我是給她錢。」

「你有幾個臭錢就了不起啊,這位姑娘是賣唱又不是賣身,你以為給錢就可以為所欲為嗎?」說完就刷地拔出劍來。

小歌女嚇得呆住,一時說不出話。

「動不動就拔劍也不是俠者所為啊,何況你還不分青紅皂白,脾氣太暴當心嫁不出去哦。」

俠女大怒,挽了一個花裡胡哨的劍花,喝道:「大膽,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嘆了一口氣,不走江湖好多年,想不到江湖中人一點進步也沒有,還是不肯自己記住自己是誰,動不動就問別人。

「福伯,她是誰啊?」

「華山派林長老的掌珠,林湘芸林大小姐,今年芳齡二十,自稱是江湖第一俠女,不過同意她這個稱號的除了她父親外目前還沒有第二個人。」

林大小姐刷得一劍劈了過來,守在一旁的侍衛們也不是省油的燈,其中一個一躍而起接招,嘭嘭嘭打成一團。

我定睛一看,「喂,怎麼又是阿大在打,你們老是欺負他。」

「我們不是欺負他,主要因為阿大還是單身嘛,有跟姑娘認識的機會我們都會讓他的。」袖手一旁的侍衛阿奇道。

福伯哼了一聲:「上次廟會上硬說太爺撞到她的那個嬌蠻小姐,你們怎麼爭著上,不肯留給阿大認識呢?」

「那個姑娘長得漂亮啊,跟這位大小姐不一樣‥‥」

我再定睛看了看,確實不能用漂亮來形容,不由有些擔心:「福伯啊,她許了人家沒有?脾氣急人又不好看,要是真的嫁不出去,就變成我烏鴉嘴了。」

「兩年前許配給青雲幫的二少爺。」

「喔,那就好。」

「一年前又解除了婚約。」

「為什麼?」

「青雲幫的大少爺跟大少奶奶出門遊玩,回家晚了,天黑了走到城郊,大少奶奶累了,大少爺就抱著她走,遇到這位大小姐,硬說人家孤男寡女夜行,必是拐帶婦女,不由分說,把不會武功的大少爺打斷一隻胳膊‥‥然後就退婚了‥‥」

「>_<‥‥那位大少爺比我還倒楣啊‥‥」

 

這時阿大已打掉大小姐手中的劍,也不進逼,護在我身前不動。

大小姐氣得渾身亂抖,又沒辦法,只得沖著那小歌女道:「快來,我帶你逃走!」

她凶成這個樣子,小歌女哪敢跟她逃走,躲在我身後不敢出來,幾個侍衛忙過來安慰。

「去去去,」我趕開阿奇等人,招手叫阿大,「來照顧一下這個小姑娘,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小菱‥‥」

「阿大,這位是小菱姑娘。小菱,這個是阿大,他是本地人,絕對知根知底,父母原來在老街賣豆腐,現在都去世了。阿大在衙門裡做事,今年二十三歲,未婚,月薪二十兩紋銀,還有其他一些雜項收入,在西巷口有間二進的房子,人很老實的,不愛說話,但跟同僚關係處得還不錯。你還想知道些別的嗎?」

小菱紅著臉搖搖頭。

「阿大你呢?有什麼想問的?」

阿大的臉比小菱還紅,也搖了搖頭,偷偷看了她兩眼,抿著嘴笑了笑。

「小菱你哪的人?住在哪兒?」

「徐州的,逃荒來這裡,在東市口王家大娘家賃了一間屋子。」

「一個人?」

「嗯,爹半年前病死了。」

「那你平時要是沒事的話,我家阿大來找你一起出去爬爬山逛逛街買買東西什麼的不介意吧?」

小菱極輕地搖了搖頭。

「阿大你現在有事嗎?」

「有啊,要保護太爺您‥‥」

「有阿奇他們就夠了,用不著你了,你去陪小菱姑娘逛逛揚州城吧。」

「可是大爺有命‥‥」

「大爺的話和太爺的話你聽誰的?」這句話一出口我就後悔了。

「當然聽大爺的。」阿大果然毫不猶豫地答道。

「這件事你聽太爺的沒關係,回頭如果大爺責怪的話,就由‥‥嗯‥‥由福伯擔著!」我拍著胸口勇敢地道。

福伯:「>_<‥‥太爺‥‥」

阿大遲疑了一下,又悄悄瞟了小菱一眼,向樓梯口挪了一步。

小菱通紅著臉,沒好意思動,我輕輕推了推她,她順著挪了一步,阿大再挪一步,她也慢慢的跟上一步,阿大一高興,連走了好幾步,小菱羞答答跟著,阿奇在一邊想笑,被我一掌拍了回去。

林大小姐雙目驚呆地睜著,像個木像一樣立在樓梯口,半張著嘴。

「對不起,借過。」阿大溫和地道。

大小姐呆呆地挪開,兩個孩子一前一後低著頭出去了。

我見林湘芸愣愣地,不忍心地過去招呼道:「林小姐,過來喝杯茶吧。都告訴你我沒調戲她了,你就不信,白打一場,累了吧,坐坐坐。」

林小姐被福伯拉著,也就坐下了。

「不是我說,你這孩子心地很好,可就是脾氣太急了一點,以後凡事先想想再做,有話在舌頭上滾兩轉兒再說,就會好一些了。」

林湘芸看了我一眼,突然眼圈一紅,不知想起了什麼傷心事,伏案大哭。

我和福伯想著也沒什麼好勸的,只得讓她哭。哭了一陣,大小姐一抹臉,又昂起了頭,一把從桌上點心碟裡抓出兩個蛋黃酥塞進嘴裡,狠狠地嚼。

我心疼的也差點哭出來,我一次才準吃半個,她一口就吃兩個,真是沒天理啊。

吞下點心,女俠重新振作起精神,一抱拳道:「這次得罪了,以後有機會再補償您,告辭!」說完挺著腰板下樓去了。

「其實這孩子很有個性嘛,長相多看幾眼也很耐看的,將來一定有好歸宿。」我一面感慨一面看著碟子裡僅剩的一個蛋黃酥。

「很快就到中飯時間了,不許吃。」福伯道。

我扁扁嘴,再喝喝茶,繼續看樓下的人流玩,約摸到了中午時分,聽到樓板咯吱呼咯吱響,阿發的聲音傳來:「三爺,你小心跌倒。」

福伯迎向樓梯口,金俊秀與齊齊的身影慢慢冒出來。

「俊秀,齊齊,玩得高不高興?」我問。

金俊秀停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抬起頭,白嫩嫩的臉蛋兩邊掛著淚痕,小嘴一扁一扁的,看見我,眼淚在眶裡打了個轉兒,「哇」的一聲哭出來,撲進我懷裡。

「這是怎麼了?」我抱著小兒子,問齊齊和阿發。

齊齊圓圓的小臉上滿是憤憤之色,氣呼呼地說:「那個死女人,她欺負俊秀!」

「哪個死女人?你從頭說好不好?」

「是這樣的,」齊齊坐下來,喝了口阿發遞給他的茶,「我和俊秀正在逛街,遇到一個叫朴有天的人,正陪著幾個人在酒樓上吃飯。那個姓朴的看見俊秀,很高興地叫他上來一起玩,然後我們就上去了。桌上有五六個人,姓朴的介紹說都是什麼揚州…揚州有名的石頭‥‥」

「是揚州名士。」

「差不多,那個死女人也在,另外還有她爹,她爹是江浙巡撫,這官兒大嗎?」

「比我家允浩大,算是允浩的上司。」

「姓朴的讓俊秀坐在他身邊,給他夾菜,跟他說話,那個死女人就不高興了,提議說是太無聊,要來行酒令對詩,非要俊秀也參加。」

「俊秀怎麼會對詩?」

「是啊,俊秀對不出來,那個死女人就笑他,說什麼鄭大人狀元出身,金二爺也算風雅儒商,怎麼金家老三笨成這個樣子‥‥」

「俊秀就哭了?」

「開始沒哭,那姓朴的幫俊秀,說他年紀太小,慢慢會好的。」

我看看俊秀,覺得自己沒朴有天那麼樂觀,我估計俊秀就算到了八十歲,多半也學不會對詩。

「後來他們繼續談詩論文,姓朴的作了一首詩,我和俊秀都沒聽懂,但大家全說好,那個死女人也和了一首,大家還是說好,有個人說姓朴的和這死女人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對,俊秀就有些想哭了,後來連姓朴的都誇那死女人是難得一見的才女,所以‥‥」

「他就哭著回來了?」

「嗯。」

這時金俊秀從我懷裡抬起淚痕斑駁的臉,抽抽噎噎地說:「爹,我們不玩了,我們回家念書吧。」

我嘆一口氣,拿手巾擦擦他的臉。我可愛的小兒子,平時最怕的事情就是念書,想不到為了在朴有天那裡掙面子,竟也會主動要求去念書。愛憐地朝他一笑,我抬頭向一直站在樓道口的那個人說:「我家俊秀的確不擅長詩文,若你喜歡才華橫溢的書生,就不要再來找他了。」

朴有天鬆開握著欄杆的手,走過來把俊秀摟進自己懷裡,苦笑道:「我從認識你那天起就知道你不會做詩,但我還是一天比一天更喜歡你,如果你在意,以後我絕不在你面前談論詩詞歌賦了。」

「可是‥‥」金俊秀結結巴巴地說,「你的朋友都好聰明‥‥只有我那麼笨‥‥」

「誰說我的俊秀笨?」有天擰擰他的臉,「這世上大多數的人,都是因為太聰明了,所以做出來的事情,笨得讓人不敢相信。俊秀,如果有一天你變得像那些人一樣聰明,會見風使舵,會計謀機心,會趨炎附勢,會巧言令色,會說一套做一套,也許我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喜歡你喜歡到心口發疼了‥‥」

「你心口疼嗎?」金俊秀著急地伸出小手替他揉著,「要不要看醫生?」

「不疼了‥‥只要你在我的身邊,我就不會疼了‥‥」

「那‥‥那我就一直在你身邊‥‥」

「俊秀‥‥」

「有天哥‥‥」

我趕緊猛咳了幾聲,提醒這兩人目前尚在公眾場合,不宜太過激情。金俊秀紅著臉掙開朴有天的懷抱,回來我這裡,擔心地問:「爹,你嗓子不舒服?」

「沒有,」我拍拍衣袖站起來,「中午了,爹餓了,誰要跟我一起吃午飯?今天我請客。」

也許是為了補償金俊秀受的委屈,也許是為了討好我這個當爹的,朴有天熱心地推薦了幾家有特色菜肴的酒樓給我,挑挑選選後,我們一行人來到以素齋聞名的一品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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