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螢幕的光映的整個客廳一時明一時暗,我呆坐在沙發上,眼睛雖盯著螢幕,但腦子裡卻亂作一團。

我緊盯著畫面裡的“鄭允浩”看,希望能在他的臉上、身體上尋找到他和“哥”的相同點,或是不同點‥‥

我很害怕也很矛盾,我不知道此刻的我是更希望他“是”或“不是”。

但無論他“是”或者“不是”,我只想要一個答案,一個明明白白,一個清清楚楚的答案!

這個叫“鄭允浩”的男人;

這個和“哥”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

這個曾經愛過我的男人;

這個或許‥‥或許至今仍愛著我的男人‥‥

他到底是誰‥‥

 

DVD播放至停止,電視螢幕恢復成黑色,整個客廳也隨之暗了下來,只有落在我身旁的手機的背景燈還在亮著,裡面那個女人依舊在用那種無比溫和的口氣,告訴我那個無比殘酷的事實‥‥

我覺得胸口好悶,仿佛有一塊巨石壓著一般的悶。我不斷的張大嘴巴來呼吸,但好似我吸入的空氣中沒有我所需要的氧氣一樣, 腦子裡、身體裡、肺子裡的氧氣只是在呼吸中不斷地流走。

大腦開始無力思考,亦不再思考;身體也漸漸無力支撐,亦不再支撐,我蜷縮起身體側躺在了沙發上‥‥

不知躺了多久,周身感覺到冷,抬頭四處張望一圈發現窗戶沒有關。沒有力氣起身,便習慣性的喊了一聲「哥」‥‥我冷。後面的話還沒等出口,便被自己剛喊出的那一聲「哥」嚇到。

 

“哥”?

現在回頭想一想,這個「稱呼」似乎是我硬塞給他的,他從未說過他是我“哥”;他從未說過他是我的“家人”;他從未說過關於我家庭的任何一件事。

是我先叫的他“哥”,他只是呆立在我面前不知所措;是我先把他劃分到了“家人”的範圍裡,他只是為了滿足我的不安而欣然接受。

我“心安理得”的把他的身份依照我想要的樣子,安排到了我的世界裡;

我“心安理得”的接受了他所為我所付出一切;

我“心安理得”的走出了僅有我和他的那個世界,邁入了別人的王國;

我“心安理得”的幻想著他會因“家人”這牢不可摧的羈絆而永遠留在那個我們的“家”裡‥‥

原來,我是因為害怕失去他,所以才把他當做“家人”的啊,只有“家人”才會永遠在你身邊陪伴你、照顧你、不離不棄的守護你、愛護你‥‥

原來,我是那麼的需要他,那麼的離不開他。

但是現在,“家人”的羈絆不在了,他也離開了‥‥

 

在沙發上渾渾噩噩的躺到淩晨,恍惚中看到“哥”頂著雞窩頭在廚房忙碌的身影。我一骨碌爬起來衝到廚房,而那裡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看著略帶陌生的廚房我突然意識到我是在有天家,想到“哥”出去旅行已經近兩個多月,現在可能已經回到家裡了,我便直接衝出門跑回我和“哥”住的家。

因為是深秋的淩晨,路上鮮有人經過,我一個人沿著主馬路往家走。偶爾經過的計程車司機會按幾下喇叭,詢問我是否打車。但由於衝出來時太急,我身上穿的是家居服,口袋裡沒有一分錢。於是我只能在這寂靜無人的深夜獨自走著。

待我走到家時,天已經開始濛濛亮了。

整棟房子裡沒有一盞燈是亮的,所有的窗戶都關著 ,窗簾也都沒有拉起來。看到這樣毫無生氣的房子,我努力安慰自己,告訴自己說:“哥”是因為我不住在家裡了,所以才沒有開走廊和客廳的壁燈,以免我在晚上看不到路;“哥”是因為我不住在家裡了,所以才沒有打開窗子透氣,以免我在睡著後呼吸不暢;“哥”是因為我不住在家裡了,所以才沒有把臥室裡那遮光效果非常好的窗簾拉起,以免清晨的陽光照進來影響我睡懶覺‥‥

一瞬間“哥”以往對我的悉心照顧的片段不斷的湧進原本就已紛亂的腦海裡。

這一夜,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長了。僅僅是一盤對於別人來說既無聊又普通的DVD,卻徹徹底底攪亂了我的生活,就像一顆丟入平靜湖水裡的石子一樣,貌不起揚卻牽漣出一波又一波。

站在門前,我的手幾次舉起又放下。我深知自我把門敲響的那一刻起,我的生活將永不能回到過去了。這一切來的太突然,我還沒有勇氣面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事情,更沒有勇氣面對他——那個我曾經的“戀人”,遺忘的“戀人”,拋棄了的“戀人”‥‥

 

*********

 

我在門前敲了好久,但始終沒有看到那張熟悉的臉為我開門,對我噓寒問暖。最後我在信箱裡翻出門鑰匙,自己開門進到房子裡。

房子裡的陳設一點沒變,只不過傢俱上厚厚的灰塵告訴我住在這裡的人仍舊沒有回來。我不死心的把每一個房間都找了個遍,可空蕩的讓人覺得陰森的房子裡確確實實沒有“哥”的身影。衣櫃裡只有幾件“哥”不常穿的衣服;茶几上有一個滿是菸蒂的菸灰缸,裡面的菸都是“哥”平時抽的牌子;還有幾個空酒瓶躺在那, 每一瓶都是烈酒;沙發旁的地上堆滿了已經空了的啤酒易開罐,走過去會碰到他們乒乓作響。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眼前這些能顯示出人心煩雜的東西,我不敢想像“哥”當時是以怎樣的心情坐在這抽煙、酗酒的,他最後又是以怎樣的心情說出「我累了‥‥」這樣的話的。

 

「在中‥‥」

好像有人在喊我,但大腦已經被那些突如其來的東西塞得滿滿的,根本容不出地方來思考。

「在中啊‥‥」

又是這個聲音,是誰?

「在中,你沒事吧?」

手臂被人很用力的晃動了幾下,我遲疑了一會,便順著手臂尋找那股力量的源頭。

「在中啊,你沒事吧?你說話啊!」 有天慌張的臉映到我的眼中。

原來是有天啊‥‥對啊,金在中你現在是和有天在一起。因為你愛上了他,所以“他”才離開了你。哼呵~金在中,你他媽的就是活該!誰讓你失憶了,誰讓你把“他”誤認為是“哥哥”了,誰讓你把“他”的無微不至當成應該的了,誰讓你愛上別人了‥‥

「在中啊‥‥你說話‥‥你別嚇我,你和我說句話啊。」有天的聲音有點抖,他可能是被我的樣子嚇壞了。

「我‥‥沒事‥‥」說著我微微的扯起嘴角還沖他笑笑。

「你說你也穿不多穿件衣服,怎麼這樣就跑出來啦。」有天的話語中有些許責備,卻還是脫下了外套披在我的身上。

抬頭看向有天,我不知道該對他說些什麼。此刻在我面前的他,仿佛已不再是我的“戀人”而是一個活生生、血淋淋的告示,時刻提醒著我愛上了他,而又拋棄了“他”的事實。

有天在我身旁坐下,看著茶几上的空酒瓶問我說:「這些都是你‥‥喝的?」

我搖搖頭。

他又看了看地上的空易開罐,用腳踢了一下,引起一連串的響聲。

「他‥‥還沒回來?」

‥‥我仍舊只是搖頭沒有說話。

接著我們之間沉默了很久。我不知該如何開口向有天說明之前所發生的一切,而有天仿佛已瞭解了這一切一樣,什麼都沒有問。

「唉‥‥你說你,一天怎麼總是這麼稀裡糊塗的啊?大晚上跑出來不穿件外衣也就算了,怎麼連家裡的大門都不關啊。我一到家,還以為遭賊了呢!嚇死我了!」有天的語氣又恢復了原本的樣子,但我始終有種感覺,他好像知道些什麼,並且在掩飾著什麼。

「有天啊‥‥」我轉過頭看向他。在四目相接的那一瞬間,他立刻收回了目光,但我還是看到了他眼裡的傷感。他在房間裡四處瞟了幾眼後,摸了摸鼻子有點尷尬的說。

「咳嗯~ 跑的我口乾舌燥的,有點渴了。」這時他笑著和我對視,「廚房在哪?」

他的笑容乾淨又溫暖,就像我第一天見到他時那樣。

「你等一下,我去給你找水。」說著我便起身往廚房走去。

「在中,自來水就行。」

 

出了客廳往廚房走,路過門廊。看著落灰了的門椅,清空了的鞋櫃,不由得想起“哥”曾經還在這裡“訓斥”過我。『吖!金在中,我說過多少次了不要穿鞋進屋。在門口把鞋換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腳,我又穿鞋進屋了呢‥‥

進入廚房,看著廚房裡每一件廚具都能想起“哥”曾經在這裡忙碌的身影。他給我溫的水、熱的牛奶、炒糊的雞蛋、燒焦的番茄‥‥

那一幕幕畫面又湧進腦海中,我頹然的倚在廚桌旁任由他們侵蝕我的大腦。

「在中‥‥」身後傳來一聲低沉的呼喚,把我從回憶中拉了回來。

回頭看見有天站在那,才想起我來廚房是為了給他找水的。

「啊‥‥水!你等一下,我想冰箱裡可能會有些飲料之類的東西。」邊說著,我便打開了冰箱。

原以為會和房子一樣空蕩蕩的冰箱,卻裝滿了牛奶,有原味的,有加鈣的,還有果味的,上面還附有一張便簽:

【在中,

不知道你會不會看到這張字條‥‥

這裡有牛奶,你們來的時候可以喝,保質期是到XX年X月X日,如果過期了就不要喝了!

哥】

看著滿冰箱的牛奶和“哥”親筆寫下的便簽,一股莫名的酸楚沖進鼻子和眼底,眼淚不知從何處都彙聚到眼眶裡。

「在中啊‥‥」有天又輕輕的喚了我一聲,聲音很小,像是清晨叫孩子起床的媽媽,想叫醒他卻又怕嚇到他。

我很用力的吸了下鼻子,用手把眼眶裡的淚擠出來擦乾淨後,轉身對有天笑著說:「你喝牛奶嗎?‥‥哥」說到這個字的時候眼淚又跑了出來,為了不讓有天看到,我努力的張大眼睛,「給‥‥我們‥‥準備了牛奶。」

是的,給“我們”,你居然還會給“我們”準備。

有天並沒有因我的笑容而笑,他皺著眉表情複雜的看著我。最後搖搖頭說:

「不用了‥‥我喝水就可以,給我個杯就行。」

我關上冰箱門,打開櫥櫃給他拿水杯,沒想到櫥櫃裡仍然有“哥”的字條:

【開櫥櫃,

是要喝水還是吃飯?

喝水的話一定要燒開了之後再喝,別圖方便喝生水,會壞肚子的。

要是吃飯的話,這是你以前比較愛吃的幾家外賣店的電話,

中餐店,電話‥‥

韓式料理,電話‥‥

日本壽司,電話‥‥

義大利面,電話‥‥

XXXX‥‥】

這一次,我無法再控制我的情緒,心緊縮、胸好悶、喉嚨哽的發疼,眼淚直接奔出眼眶的痛哭起來。

有天扶著我的肩,把我收進了他的懷裡,輕撫著我的背在我耳邊說:

「哭吧‥‥哭吧‥‥哭出來好受點‥‥」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打開了我緊閉了一整晚的心門,我緊緊地抱住他,埋頭在他肩膀上放聲大哭。

這似乎是我第一次這麼緊的抱著他,卻在他的肩上為了另外一個男人而哭‥‥

 

*********

 

我不記我在有天懷裡哭了多久,最後哭的累了轉而便睡了。醒來的時候,我躺在床上,天已經黑了,有天也已經走了。枕頭旁有他留下的鑰匙和一些現金,雖然他沒有留下一個字,但這些已足以表明他的態度:

鑰匙——我可以隨時回到他的家、他的身邊。

現金——我可以留在這,獨自生活。

拿起鑰匙緊握在手裡,鑰匙齒咬著手掌有點痛,但這點痛算得了什麼呢?兩個男人的人生都已經被我攪亂了,攪痛了。

 

我迷茫的撥通了有天的電話,雖不知道這樣做對不對,但我想,至少該給有天一個解釋。

「喂?在中啊?」沒響兩聲,有天就接通了電話。

「嗯‥‥是我。」剛醒來,聲音有點沙啞。

「醒啦?」他的聲音很輕鬆,仿佛白天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

「嗯‥‥」

「吃晚飯了嗎?」他不斷的向我問問題。

「還沒‥‥」我應承的回答。

「吃點東西吧,你這都一天沒吃東西了。」他還在叮囑我。

「嗯,我知道了。」回答了他的問題,我深吸一口氣對他說:「有天啊,我有件事想和你說‥‥」

「你是叫外賣,還是出去吃?」他像是沒聽見我說話一樣,打斷了我的話。

「有天,我‥‥」在我再一次準備開口向他解釋。

「叫外賣吧,挺晚了,別出去了!」他又一次打斷了我。

「嗯,好。但是有天‥‥」我被他無視的有點急了。

「記得鎖好門啊,別又房門大敞著就出去了。」他依舊自說自話。

「有天,你聽我說!」我幾乎是喊出來的,為了能讓他注意到我的話。

「‥‥‥」這一次他沒有再打斷我。

「有天,其實我‥‥我昨天‥‥發現‥‥」他突然的沉默讓我有點無所適從,猶豫著要如何跟有天解釋已經發生了的情況。我們的愛情突然由兩個人變成了三個人,我真的不知道要如何對他開口。

「在中啊‥‥」就在這時,有天輕輕的喚我,好像有什麼事情要和我說。

「鑰匙我給你留下了,你什麼時候想回來都行,門鎖我不會換的。你現在想住在那也可以,沒關係的,真的。」說這段話是,有天的聲音一直都是低低的,最後他呼了一口氣才接著說:「我只希望‥‥你能記得,你手裡還有另一把鑰匙,另一種選擇。」

我很驚訝有天說的話,他似乎已經知道了關於“哥”的事,我不敢肯定自己的想法,但也不敢再問,因為有天剛剛那些低沉的話已經把我的心撞擊的很痛了。

就這樣,我和有天執著電話沉默以對,最後還是有天以時差還沒有倒過來要睡覺為由掛了電話。

那一整晚我都躺在床上想之前和有天通的那通電話,『他知道了哥的事情?』、『他是怎麼知道哥的事情的?』、『他是什麼時候知道哥的事情的?』‥‥

這一連串的問題不停的在我腦裡徘徊。

 

第二天一早,我被胃腸抗議的呼喊聲弄醒,想想從昨天到現在已經一整天沒吃東西了,也難怪他們如此不滿。

像遊魂一樣遊蕩到廚房,看到冰箱和櫥櫃內心又不免又酸楚起來。

打開冰箱取出一盒原味牛奶,倒入玻璃杯中扔進微波爐裡打了20秒。又打開櫥櫃拿出“哥”留給我的那個紙條,尋思要給哪家外賣打電話,卻在拿起電話後,按下“哥”的電話號碼。

雖然知道他不會開機,但是心裡還是抱有一絲期待。

【對不起,您所撥叫的用戶已關機,如有需要請在嗶的一聲後留言,無需請掛機,嗶聲後開始計費‥‥】這個女人清脆的話語再一次砸碎了我的期望。

【嗶———】略微尖銳的聲音刺進我的耳朵,意識到從現在開始我說的話他將可能聽到,我便不由得緊張起來。

「‥‥呼‥‥」伴著自耳可聞的心跳聲艱難的張開口,卻不已知該如何稱呼他,猶豫了很久,最後卻用一聲嘆氣代替。

「你‥‥去哪啦‥‥還沒回來啊‥‥什麼時候回來啊‥‥我‥‥」 看到那段生日視頻了,很想這樣告訴他,但話才剛到嘴邊。

「嗶———通話結束。」那個女人意料之外的開口了。

接著耳邊只有「嘟——嘟——嘟——嘟——」的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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