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眼前的黑暗仿佛是夜晚的潮水,洶湧的拍打礁岩,冰冷到令人窒息。眼前的少年站在海水中,面無表情,寂寞的讓人心疼。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可惜黑夜太過孤寂,沒有一點光亮,只有少年的眸子,隱隱透著一絲光。他伸手,想抓住,唯恐這世界上最後一絲光線也消失。

他跑過去,抓住少年的手,海水淹沒他的身子。

窒息的黑暗洶湧而上,穿透骨髓,一寸一寸吞噬。

不要……

他猛地睜開眼睛,消毒水的氣息竄入鼻息。他的額頭全是冷汗,身上的病服微濕,金在中的一雙眼睛沒有焦點般的散漫,隨後慢慢地看清眼前模糊的事物。好像已經是深夜了,這四周安靜的很,陌生的環境讓他有些不適。輕輕動了動手,才發現自己的左手一直被人握著。他順著這個方向看過去,只見鄭允浩抓著他的手,趴在床邊睡得很熟。

另一隻手打著石膏,動彈不了。金在中再看了看四周的裝飾,才反應過來這是醫院。他動了動身子,渾身的劇痛讓他片刻清醒,他咬牙,嗚咽出聲。

已經是半夜三點了,剛睡著的鄭允浩聽到聲音立刻驚醒過來。金在中的手在他的掌心握著,緊緊的就好像害怕他會再出事一般。鄭允浩的聲音沙啞卻充滿著疲憊:「很疼嗎?」

金在中皺眉,搖搖頭:「爸媽在哪?」

「太晚了,醫院只能留一個人陪夜,他們明天一早就來。」鄭允浩鬆開金在中的手,探了探他的額頭,然後打開了燈,倒了一杯溫水。他把金在中扶起來,但顯然金在中有些費勁的樣子才靠著軟枕半坐起,「先喝點水,肚子餓不餓?」

金在中依舊是搖搖頭,腦袋渾渾噩噩的想不起東西來。看到自己的右手打著石膏,忽然有些慌張的樣子。

「手沒事,養一段時間之後就會好……是林飛幹的對不對?」

金在中頓了頓,說不出話來。然後他輕輕點了點頭,想起林飛的話,又有些心有餘悸起來:「報警了嗎?」

「嗯,明天早上員警會來一趟問你情況,老實說就可以了。」

「你……你以前是不是……」金在中拿著溫水杯,指尖發白,他咬牙,「做過什麼不好的事情,林飛說如果報警的話……你也會被抓進去……是不是真的?」

如果說這件事的話,林飛說的並不假,但也沒到被抓進去那麼嚴重。只是他會被退學,也會背上暴力事件的背景,以後不管是打工還是做什麼,都不會有一個好的前景。但這些,不必讓金在中知道。

他沉聲:「以前有一起暴力事件,我參與了。就是在那個時候和林飛結下了樑子,但是我頂多是被拘留被開除罷了,沒有抓進去那麼嚴重。明天員警來了,你就老實和他們說出實情。如果你不說,林飛恐怕會一直找你麻煩……」他清了清喉嚨,又道,「明天我會和阿姨說明一切,然後搬出你家。」

「你要走?」金在中突然抬起頭。

「嗯。」鄭允浩坐到一邊的座椅上,仰頭靠在椅背上,不知在想什麼。

金在中低下頭,沒有說話。

溫水在手中慢慢的變涼,就好像鄭允浩的心一樣。從冰冷到渴望溫暖,慢慢融化,卻發現自己其實永遠是孤身一人,只要靠近就會傷害。漸漸熾熱的心也開始重新冷卻,假以時日,就可以回到過去。

麻木,孤獨,沒有未來。用閉上眼睛就是終結的心情去渡過這毫無樂趣的人生,就和八歲的時候一樣,潮濕的雨天一下就是一整天,他被遺忘在學校裡,沒有人送傘,沒有人來接他。淋濕了衣服不敢回家,最後一個人吞掉冰冷的水和退燒藥。

其實不是這樣的……

他並不是不敢回家,而且渴望媽媽來接他。可是她沒有,他跑回家,媽媽正塗著豔麗的口紅,房間透出甜膩的氣息讓人作嘔。她不愛他,一點也不。他一直都是一個人,以自己的方式自私的活著。

「抱歉。」這是在金在中迷迷糊糊再次睡過去的時候,聽到在耳邊的喃語。

 

韓麗一大早就帶著骨頭湯過來,她請了幾天假來照顧金在中。讓她憂心的是過幾天的繪畫比賽金在中可能不能代表學校去參賽了,但是更讓她擔心的是兒子怎麼會遇到這樣的事情。她前腳踏入醫院沒多久,員警就也到了。在醫院大門口談論了一會兒,他們才走到病房外。韓麗打開門,看到的是鄭允浩正在餵手不方便的金在中喝粥的情景。

昨晚也是鄭允浩留在這裡照顧,她笑起來,有些欣慰的樣子。

金在中看到員警後,輕輕抓住了鄭允浩的胳膊。鄭允浩放下粥,拍了拍他的手背,讓他老實說出來沒有關係。林飛如果沒有員警去找點麻煩的話,可能還會繼續來騷擾金在中,這是他最厭煩林飛的一點。

「昨天……媽媽讓我去便利店買醬油,出來的時候……我撞倒了一些小混混。所以挨了打,之後就昏過去什麼都不知道了。」金在中開口,輕聲說道,「當時太慌張,已經不記得他們的長相了。」

鄭允浩怔怔:「不是的……」

「就是這樣的!不是你們想的那樣,真的是我撞倒了小混混才被打的。我當時太慌張了,如果能夠好好道歉的話也不至於這樣了,我也有不對的地方,不好意思麻煩你們了。」他的左手握緊了鄭允浩的胳膊,目光看著他,很堅定。

員警有些疑惑的樣子,但是再三詢問後,金在中還是堅持沒看清樣子,也是他自己先撞到人沒有道歉才這樣的。無奈之下,員警只能作罷離開。韓麗雖然擔心,但也相信金在中不會說謊,只是之後一個勁的教育他以後走路要當心,要學會保護自己之類的。

而坐在一邊的鄭允浩則是很久都沒有說話,韓麗倒了骨頭湯給他們兩個,鄭允浩長時間都沒有吃東西,喝下骨頭湯後胃才暖些。

等韓麗去主治醫生那裡的時候,鄭允浩才走到金在中的面前問他:「為什麼不說?」

他的聲音冷冷的,像是在生氣一樣。

金在中眨了眨眼睛,想了想才說:「我被打的時候,真的很疼……」

「……你現在不說,以後還可能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沉聲。

「那你會保護我嗎?」金在中仰頭問他,「做為家人那樣,或者……做為我的哥哥那樣,保護我。你不要走好嗎?我才剛開始覺得你人還不錯,你就急著要走……」他皺了皺眉,不理解的樣子,伸手握住鄭允浩的手,說:「我也會努力保護你的,你不要再回到以前的世界去了。就留在我這邊,不好嗎?」

他知道鄭允浩身上的傷疤,他知道是怎麼樣的疼。

而正是因為知道了,所以覺得很心疼。

其實鄭允浩是個很好的人,他會在公車上扶住自己,會一個人努力打工攢錢,會自覺的洗掉髒衣服,會背著胃疼的他去找藥店,會為了他挨打,也會幫他擦掉嘴角的巧克力。他並不是什麼不良少年,只是不善言語。

就如他當初和韓麗說的那樣,鄭允浩會變好的。在他看來,他一直都是個很好的人啊……

「金在中,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鄭允浩的背直的有些僵硬。

「我知道。」他點頭,垂下眼簾,「你被打的時候不疼嗎?那麼多疤,一定很疼吧……」

鄭允浩側身,目光暗沉:「不疼。」他望向金在中,緩緩開口,「因為就算疼了,也沒有人會心疼和關懷,所以不會疼。」

「鄭允浩……」

他的聲色淡淡,慢慢的從剛才的冰冷柔軟下去,輕輕的:「可是你不一樣……」你和我不一樣……

金在中搖頭:「以後疼的話要告訴我,不要自己忍耐!鄭允浩,不要離開好嗎?我擔心你,不想你再受傷了……」

這一次,金在中沒有說謊。

鄭允浩的唇輕輕顫抖,從八歲以後開始,第一次覺得眼眶乾澀。他背對著金在中,沒有說話。金在中拉住他的手腕,費力地探過身去:「喂……」

也不知過了多久,鄭允浩轉身,反握住他的手。他的眼睛是深沉的褐色,帶著很多以往不曾有的渴望。當一個人有了欲望之後,他就會像一個活人。鄭允浩死了十七年,卻在今天,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他的溫度,他的溫柔,他的笑容。已經將他全部俘虜,鄭允浩低下頭,握緊了他的手。

「我剛才,做了一個決定。」

「嗯?」

「我再給你最後一分鐘,考慮清楚要不要收回你剛才的那些話。」鄭允浩的臉上是沒有絲毫神情的,如果說有的話,應該是那種陌生的期待感。還有人生第一次的悸動和心跳,活的像個人一樣的證明。而他此刻所渴望的,近在咫尺。

金在中搖頭,毫不猶豫的說:「不收回啊,怎麼了?」

那麼。

「我永遠不會離開你。」他將自己的唇抵在金在中的手背,「我發誓。」

 

窗戶半開,白色的窗簾輕輕晃動。窗臺邊上的白色小花搖晃,花香淡淡。

我用了半個夏季的時間,和你相遇。

 

 

 

而八年後的金在中,一個人站在花店前對著一盆白色的梔子花微微出神。店主好意的介紹梔子花的價格,並且暗示金在中這個並不貴,夏天放在窗臺上也會很清香。金在中搖搖頭,指尖碰了碰梔子花的花瓣。

即便是在鄭允浩離開後的第八年裡,他也還未忘記這種白色小花的香味。後來才知道,它的名字是梔子。

「先生真的不考慮買一盆嗎?總覺得你看著花的眼神很溫柔,像是初戀一樣呢!」店主笑道。

初戀……

的確是初戀。金在中怔怔,然後溫聲開口:「就要這盆吧。」

當他抱著梔子回到家的時候,空蕩蕩的屋子毫無生氣,突然的又把他從剛才的懷念中扯回了現實。他把梔子花放到窗臺邊上,從廚房接了一點水來澆上。花香淡淡,彌漫開來,就和那年在病房裡的一模一樣。

記憶是一條很長的走廊,如果想要忘記,就必須走出去。可對於金在中而言,鄭允浩所給予的這條走廊太長,佔據了他所以的回憶。他沒辦法走出去,卻每次在那片走廊裡睜開眼睛時,都會覺得疼。

可是看著看著,就好像那些甜蜜的時刻,都像是剛剛才發生的一樣。

 

從玻璃建築的高樓裡走出來的,是鄭氏如今最年輕的繼承者。從英國回來的他,作為私生子成功坐上董事長這個位子,實在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的很。而他身邊的秘書林青,則是只有一種表情的人,一副金絲框架的眼鏡顯得老練成熟。

「少爺。」林青習慣稱呼他為少爺,而不是董事長,「要去哪。」他為他打開車門。

鄭允浩坐進去,皺了皺眉看手腕的錶:「他今天去了花店?」

「是的,在中少爺去花店買了一盆梔子花。」

他從未忘記過。

和鄭允浩一樣,金在中從未忘記過去。梔子花開的夏季,僅剩的那半個夏季,傾之一切的愛情。他靠倒在車座上,緩緩嘆了口氣。手指上銀灰色的戒指泛著暗淡的光,他臉上的表情忽然柔軟了下來。

 

花店的店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梔子花居然會賣的這麼好,當林青說要買下店鋪裡所有的梔子花時,店主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梔子花是很常見的,所以大家也不太會來花店購買。因為是第一次開花店所以不懂行情多進了幾盆梔子,卻不想在今天一天之內都賣掉了。

鄭允浩難得下車,俊逸的容貌不同於八年前的稚嫩。他半蹲下身子,粗糙的指腹撫在梔子花的花瓣上,異常的溫柔。

店主見了,忽然道:「先生和今天下午來買梔子花的那位先生的眼神,一模一樣呢。」

鄭允浩淡淡問道:「哪裡一樣。」

「那位先生看著梔子花的時候,也是和先生一樣溫柔的眼神。他本來不想買的,但我一說他似乎是在看著自己的初戀之後,他就買了呢。」店主聳聳肩,其實他更樂於賣花給這個看上去很有錢的鄭允浩。

嗯。初戀。

回來的時候,他曾害怕過金在中忘記了他,或者恨他。

但是現在,他迫不及待的想去見他。想見你,和八年前的心情一樣,絲毫沒有改變。

 

相遇之時,十五歲的金在中,十七歲的鄭允浩。

一切都好像只是發生在昨天一樣。

 

 

 

 

在醫院休息了一個星期的金在中終於出院,而這一個星期他和鄭允浩的關係也漸漸從往前的緩和變得親密起來。鄭允浩每天只要沒事,就在醫院陪著他。鄭允浩的話並不多,卻很懂得如何照顧他,這讓金在中有些小小的驚訝。

因為手受了傷,所以在學校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偏偏傷的又是右手,連課堂筆記都不能記。鄭允浩也是破天荒的開始聽課,幫金在中記筆記,金在中從沒想過鄭允浩的字會是這樣清楚。和很多不良生的字跡不一樣,他的字看上去讓人很舒服。

中午兩人在教室隨便吃了點麵包,鄭允浩就開始幫金在中整理上午的課堂筆記。

鄭允浩的手握著鋼筆唰唰唰的寫著,金在中忽然想到了那天早上落在自己手背的吻,不禁微紅了耳後。他偏過頭,窗外的景色一如既往的翠綠,大樹枝丫密密麻麻的綠色遮住了光,落下點點斑駁。

透過玻璃窗,落在鄭允浩微長的睫毛上,細緻的唇上。

「怎麼了?」鄭允浩注意到了,轉頭問他。

「沒什麼……」他怔怔,目光又回到黑板上,然後看了看鄭允浩的筆記本,「這道題不是這樣做的。」

鄭允浩挑眉:「這和黑板上不是一道題。」他勾起嘴角,金在中在開小差,還暴露了馬腳被發現了。這個時間點,大家都去了食堂或者花壇處吃午餐,教室裡除了他們兩個人,就沒有第三個人了。鄭允浩探過身去一些,「在想什麼?」

「沒想什麼。」金在中垂下眼簾,黑色的頭髮在陽光的斑駁下顯得特別的柔軟。他尷尬的別過頭,「太近了……」

「金在中。」鄭允浩一手從抽屜裡拿出一封粉色的信箋,「早上在你包裡看到的,在想這個?」

「哎?這個是……」他想起來了,是那天還沒看的情書。金在中伸手,鄭允浩起身退後一步,金在中急了,臉頰紅撲撲的,「你還給我!你什麼時候拿走的!!」

「想看?」

「這是我的我為什麼不能看?」

鄭允浩嘖聲:「早戀會被開除的。」

「你先還給我!!被老師看到就完蛋了……喂!」金在中踮著腳去拿鄭允浩伸直了手捏著的信封,鄭允浩則是絲毫不配合的欺負金在中比他矮了一截的身高優勢。他壞心眼的退後一步,金在中沒站穩,腦袋悶聲撞到鄭允浩的肩膀上。

金在中慌忙抬頭,卻被眼前這人一手捏住了下巴。

鄭允浩閉著眼睛,吻上去。

午後的光影斑斕的好像一隻巨大的蝴蝶,揮動輕飄飄的翅膀。那些透過樹葉縫隙的光,將白色的襯衫映襯的宛若夢境。世界的喧嘩瞬間安靜下來,剛才還在注意著的唇,現在溫熱,溫柔,將他包圍。

心好像要跳到嗓子眼一般,他睜大眼睛。

 

而眼前的少年,歲月正好,恰巧走進他的世界,泛起了波瀾不驚的悸動。

「金在中,我們早戀吧。」

 

 

 

 

 

 

【六】

公車和平常一樣擁擠,金在中站在靠窗的位置,鄭允浩抓著拉環擋在他身前。不管身邊是如何的擁擠,他都感受不到絲毫。鄭允浩仿佛為他搭起了一堵圍牆,讓人覺得安心。他抬頭看了看鄭允浩,而只是目光接觸的那一刹那,金在中慌忙低頭。

鄭允浩微微勾起嘴角,稍稍彎了腰,唇碰到金在中頭頂柔軟的髮絲。帶著檸檬味的洗髮露就好像是這個夏天的味道,鄭允浩眯起眼睛,和一隻懶散的貓一般。

整個世界的喧囂也片刻安寧,金在中輕輕側過腦袋,目光落到車窗外密密麻麻的綠蔭處。隨著車子的速度,樹葉都好像連成了一片,唰唰唰的向後退去。

「檸檬味的霜淇淋怎麼樣?」

「………」

「下車。」鄭允浩輕聲道。

如果說這是人生第一次放學了沒有回家也不為過,因為金在中的人生一直都是規規矩矩的進行著的。他看了看甜品店裡的時間,已經四點半了。這個時候,韓麗一般已經在準備晚餐,而爸爸也快下班回來了。

「我用學校的公用電話打回家過了,說今天班級活動會晚回去一些。」鄭允浩像是看出了他的擔憂,漫不經心的說。周遭坐著很多趁著放學時間相處的學生情侶,而眼前的金在中,穿著白色的校服,戴著紅色的領帶,黑色的頭髮異常柔軟的搭在額前。像極了一個乖巧的戀人,鄭允浩一手撐在桌子上,托著下巴挑眉。

金在中低著頭,睫毛微微顫抖。

「從中午開始,就沒有和我說一句話了。」鄭允浩伸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冰水,「生氣了?」

金在中頓了頓,然後搖搖頭。

「不說話就算答應了,中午的事情。」

金在中終於抬頭,遲疑了一會才開口道:「我是男的……」他皺起清秀的眉目,想了想又說,「接吻,還有早戀……都應該是和女孩子……」

「哦。」鄭允浩應聲,嘴角帶著笑意。

檸檬味的霜淇淋已經被端上桌,放在金在中的眼前。可是現在金在中完全沒有想吃霜淇淋的心情,他有些不解地看著鄭允浩,只見他一副笑意滿滿的樣子看著自己。金在中渾身骨頭都緊了一下,然後咬了咬牙:「所以你……」

「嗯。」鄭允浩沒有一絲不耐地聽著,似乎很想聽金在中接下去會說什麼。但是金在中卻像是話被卡在喉嚨口似得,一個字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鄭允浩看著他這幅窘迫的樣子,噗嗤一聲笑出來,害的金在中頓時羞紅了臉。鄭允浩把霜淇淋朝他推近了一些,「快吃吧,不然阿姨真的要擔心了。」

不可思議,鄭允浩居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在並非是富裕的居民樓周圍,大家總喜歡養一些不算昂貴的花草,比如梔子這種好養活又帶著香味的花。所以一到夏天,梔子花的香味就總是充溢在整個社區裡,滲進石灰都掉落的老舊牆面上,透過水泥的縫隙,到達臥室。

如果打開窗,隨著夏天溫熱的風,這些花香的濃郁便會更加清晰,昏昏沉沉的讓人想入眠。

金在中就這樣躺在床上,聞著梔子花的香味。他關了燈,臥室裡漆黑一片,舒適的睡衣貼著皮膚帶著涼涼的溫度。他側身,在黑暗中看向鄭允浩那個方向。一閉上眼睛,腦子中就會竄出鄭允浩白天吻他的情形。

陽光斑駁,他甚至可以看清鄭允浩微微顫動的睫毛。微長,承載著未知的未來。

他輕輕嘆了一口氣。

躺在地上的鄭允浩睜開眼睛,半坐起身。金在中注意到了,連忙閉上眼睛,裝作睡著了一般。鄭允浩轉頭看了一眼已經沒了剛才的動靜的金在中,起身,走過去。金在中越發的閉緊眼睛,而鄭允浩只是把他身側的被子輕輕地拉上來一些蓋到他身上。

然後,鄭允浩低頭親了親金在中的額頭。

金在中猛地睜開眼睛,一轉頭,對上鄭允浩的眼睛。黑暗中,他看不清鄭允浩的表情,卻知道他的眼睛裡有一片淡泊的光,是他以往十五年都不曾見過的。他咽了咽口水:「你幹嘛……」

「睡不著。」

「睡不著就躺著……」

鄭允浩笑起來,靠近了一些:「一想到你居然到現在都還不能給我答覆,就睡不著,怎麼辦?要不要負責一下……」

「如果是答覆的話,我已經……」

「我要真的答覆。」鄭允浩打斷他,「接吻的時候,你討厭嗎?說實話,你覺得噁心嗎?」

金在中怔怔,然後搖搖頭。

「那就考慮清楚再回答我。」他再靠近一些,鼻尖已經碰到了躺著的金在中的鼻尖,「我是個很危險的人,在你受傷的那天,我就已經讓你考慮過了。但是現在,你來不及反悔了。」

金在中動了動唇,說不出話來。鄭允浩的靠近讓他的心跳的很厲害,和白天一樣,卡在嗓子眼一樣,難受的很。整個人也失去了推開他的力氣,這種感覺很奇怪,讓金在中眼眶有些濕潤,聲音也變得喑啞起來:「你走開……」

「不走。」鄭允浩的氣息輕輕吐在他的唇上,「喜歡我嗎?」

金在中不說話。

「喜歡我嗎?在中。」他的唇印在金在中的唇上,輕微的,不帶一點力度,卻帶著令人無法忘記的溫度。

金在中一隻手緩緩抓住他的肩膀,身子有些顫抖。鄭允浩察覺到了,然後又問:「喜歡我嗎?還是想要推開我?」

「……我……不知道……」他抿唇,驚慌之中帶著一些……從未有過的心悸。心臟,好像快要出來了,整個世界除了鄭允浩的聲音,就是自己心跳動的聲音。一下一下,抨擊著最脆弱的那一根神經。

鄭允浩垂下眼簾,然後吻著他的唇。金在中的手抓著他的肩膀,稍稍加重了力度卻沒有推開他。鄭允浩的牙齒咬住金在中的下唇,吸吮,舌頭也毫不猶豫的竄進金在中的嘴裡,找到那個膽怯柔軟的舌,強迫他與自己交纏。

他吻得認真,靠著自己的本能去掠奪眼前這個少年的甜蜜。金在中嗚咽,閉緊眼睛,他抓緊鄭允浩的肩膀,越抓越緊,指甲陷進鄭允浩的皮膚中,不輕不重的痕跡。為了不壓到金在中受傷的右手,鄭允浩的雙手撐在枕頭兩邊。他一點點的舔咬金在中的嘴唇,很久之後,才離開片刻。

金在中眼眶氤氳,微微喘著氣。

「喜歡我嗎?」他又問。

金在中搖頭,拼命的搖頭,眼淚掉下來,浸濕了枕頭的一角。

「可是我聽到你的心跳聲了。」鄭允浩微微勾起嘴角,「我一直吻到你喜歡我怎麼樣?」他的手撫過金在中的唇,壓低聲音道:「你可以咬我,推開我,回應我,但是不許搖頭說不喜歡我。」

他的聲音在今晚好像充滿了魔力,金在中鬆開了手,遮住自己的眼睛。鄭允浩不講理的抓住他的手腕,「看著我。」

金在中閉上眼睛。

鄭允浩就低頭吻他的眼睛。

最後,金在中沒有辦法,滿眼都是淚水的瞪著鄭允浩。

「呐,喜歡我嗎?」

「………」金在中咬了咬唇,委屈的出聲,「哪有人……這樣逼別人的……」

「嗯,所以呢,喜歡我嗎?」他從頭到尾都在重複這一句,像是非要聽到答覆一般。他從未有過想要得到的,但是現在,他要眼前這個少年喜歡他,想要的不得了。人一但有了期待和欲望,就會變得貪婪。

而他對金在中的貪婪,不止一點點。

金在中沒有說話,輕輕別過腦袋。真是個彆扭的傢伙,鄭允浩輕輕嘆氣,終於不再繼續捉弄他,而是躺到他身邊。金在中側過身去,揉了揉眼睛沒有再轉過來。鄭允浩皺起眉,好像……還是太心急了。金在中這種十五年來都不曾有過早戀心思,甚至連有好感的女生都不曾有過,更別說鄭允浩這個曾被他討厭過的男生了。

 

如果說金在中是那種很彆扭的人,那真是一點也不為過。他依然是每天都和鄭允浩一起上下學,可是卻從來沒有正面回答過鄭允浩。不管鄭允浩是怎麼樣的圍堵他,或者在天臺強吻他。或者,又是每天問他。

——呐,金在中,你喜歡我嗎?

他都沒有回答過,一次都沒有。直到他答應在一起,也沒有回應過這句喜歡。

但是如果金在中知道會分開八年之久,那麼那個時候,他一定會回答:「嗯,我喜歡你。」問一次,說一遍。直到對方聽膩了,也想要一遍一遍的回答。

嗯,我喜歡你,從你第一次吻的那時候開始。就喜歡你了。

 

 

「X的平方,我們可以代入這個方程式裡……」數學老師在黑板上寫下繁瑣的公式,枯燥的課程讓鄭允浩打了一個哈欠。金在中的右手已經拆了繃帶,他也不用再幫忙記筆記,每天上課除了盯著金在中發呆就是打著哈欠。

金在中瞥了鄭允浩一眼,顧自又算起題目來。而也只有到了體育課,死氣沉沉的鄭允浩才會像是活過來一樣。就連沈昌珉也一樣,他們兩個會和平常同學一樣在球場碰面。籃球本來就是一樣可以讓男生更加友好的運動,但是金在中卻對這些運動不太感興趣。

因為還不夠高,籃球隊也沒有邀請他參加過。

也只有到了體育課的時候,才會勉強參加一些運動。一般打籃球的時候,金在中也只負責替補,或者在球場上只是傳球,根本不會有機會投籃。倒是鄭允浩,投籃的姿勢引得班上的女生尖叫連連,帥氣的樣貌也為他加了不少分。入學的時間越來越久,即使鄭允浩不愛理人,但是運動和外表已經讓他有了球場上送水和毛巾的愛慕者。

金在中坐在替補的位子上,有些氣悶的看著鄭允浩喝掉一瓶女生送的水。鄭允浩正好看到金在中沉著臉的樣子,大步走過來。金在中皺眉,起身想走開。而他這一起身,正好被飛過來的籃球砸到了臉。

力度不大,卻讓金在中流了鼻血。

然後是略微不耐煩的聲音:「呀,站在那裡幹嘛啊!」男生跑過來撿球,也沒有要道歉的樣子。金在中的腦袋有些昏沉沉的,用手下意識地摸了摸臉,鼻血不算多,但也把手指弄的髒兮兮的。金在中腦袋嗡嗡的響,木訥地坐在地上。

男生抱著球轉身,剛走幾步就被攔住。

「道歉。」

「你是誰啊你……啊!」臉上被狠狠地打了一拳,鄭允浩的臉冷的和冬天的冰一樣。男生有些怕了,指著鄭允浩罵道,「你有病啊!」他站起來,把身邊的籃球砸到鄭允浩身上。鄭允浩本來就算偏高的身材,籃球砸在胸膛上,他只是微微皺了下眉。然後走近了,一腳踹翻了男生。

他的表情有些可怕,下一秒就好像要把腳踩在男生的臉上一樣。

可是。

「允浩……」聲音不大,但是鄭允浩還是聽到了。金在中第一次喊他“允浩”,不是鄭允浩,也不是喂。是“允浩”。金在中捂著鼻子,「送我去醫務室好嗎……」

站在一旁的沈昌珉也走上前,拍了拍鄭允浩的肩膀:「這邊我來處理,你快送他去醫務室。」

鄭允浩這才反應過來,連忙走過去。金在中吃力的想站起來,卻突然被鄭允浩攔腰抱起。他的頭靠在鄭允浩的胸膛上,雙手突然抓住了鄭允浩身前的衣服。鄭允浩像是有些急了一樣,快步走著。金在中緩緩仰頭,想讓鼻血不要流出來,而他仰頭的瞬間,看到的是鄭允浩的下巴。以及他那焦急的神情,莫名的,金在中突然覺得心臟微微慌亂了一下。

——呐,喜歡我嗎?

這個時候,他卻突然想起鄭允浩一直問他的這句話。

 

躺倒醫務室的床上,老師幫金在中上了點藥,幸而沒什麼事。金在中鼻子塞著止血的棉花,樣子有點滑稽。

鄭允浩從教室拿來了外套。最近天氣有些轉冷,他怕金在中冷,就去把校服外套拿來了。金在中看著天花板,想著這樣算不算是逃掉了一節體育課。而鄭允浩已經坐在床邊上,握住他的手:「還疼嗎?」

「不疼,就是……挺難受的。」

「以後還跑嗎。」

「唉?」

鄭允浩一臉不高興的樣子:「不就是因為要避開我才被砸到的嘛。」

「………」

「這樣這幾天還怎麼接吻?」鄭允浩嘖聲。

金在中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後,不說話了。鄭允浩也不再多說,過了一會兒,金在中悶悶的開口:「誰讓你喝女生送的水的。」

鄭允浩一下子抬頭,然後金在中又不說話了。鄭允浩卻輕輕笑出聲來,握緊了他的手:「嗯,我不對。」他的聲音輕輕柔柔的,「我以後不喝了。」他的聲音又變得很溫柔的樣子,對別人都不曾有的。金在中抿了抿唇,指尖在鄭允浩的掌心了動了動,目光澄澈又變得軟軟的。

「以後不要打架。」他沉了口氣,「會被開除的。」

「嗯,不打了。」鄭允浩應道。

金在中想了想,又說:「早戀的事情,如果被發現,也會被開除的。」他的語氣有些無奈,但是又是滿滿的擔憂。他轉頭,看到鄭允浩略微怔怔的表情,然後金在中抿了抿,耳後有些微紅,單純又可愛的問鄭允浩,「所以我們要偷偷的早戀嗎?」

 

秋天的腳步悄悄接近,真是一個適合戀愛的好季節。

樹葉的周圍已經開始轉黃,綠色一點點褪下,就好像那些流逝的青澀情懷。校園裡的風也不再溫熱,涼爽又不寒冷,讓人舒坦的秋天。

 

 

金正明看著兩人的成績單,對這次的月考成績明顯很滿意。金在中依然是學校前十的穩定成績,而鄭允浩的成績也從全校倒數一下子竄到了前兩百。金正明忍不住誇讚鄭允浩:「沒想到允浩的學習能力這麼強,居然能從四百多名一下子到前兩百名的成績,哈哈哈,了不起啊。我們家的孩子都了不起!」

「在中有幫我補習。」鄭允浩朝金在中看了一眼,金在中害羞的咬了一口切好的水果。

「既然這樣,有想要的禮物嗎?」韓麗正好端著果汁走過來,揉了揉金在中的腦袋,一臉寵溺的樣子,「在中以後也要繼續幫助允浩哦。」

金正明正好這段時間升了職,工資也更樂觀了些,就也問:「只要不是特別貴重的,都可以提出來。」

金在中專心吃著水果,想了一會,開口:「要不給允浩買張床吧。」

唉?

「秋天睡地上還是會有點冷啊,買張床的話到了冬天也會暖和一點吧。」金在中解釋道,倒是鄭允浩有些挑眉的樣子看著金在中。而心虛的金在中說完之後就又低頭吃水果,不敢回看鄭允浩一眼。

現在的鄭允浩哪還和以前一樣睡地上,每晚都擠在金在中的床上抱著他睡。不是親他就是吻他,每天晚上都弄的金在中緊張好久才能入睡。而鄭允浩的藉口就是,地上冷,我才不睡。當然,金在中也提出過換床,但是被鄭允浩否決了,理由是怕金在中睡地上感冒。

韓麗他們這也才想到鄭允浩從來到他們家開始就一直睡在地上,這讓兩夫妻一下子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應允著明天就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單人床,倒是鄭允浩,緩緩笑道:「不如買張雙人床吧。」

「唉?!」金在中抬頭。

「在中的房間小,放兩張單人床不如放一張雙人床,這樣位子會稍微寬敞一些吧?」鄭允浩說完,拉起金在中起身,「突然想到明天的課程還沒預習,我們就先回房間預習了。」金在中拿著半個蘋果被鄭允浩拉進了房間,關上門,鄭允浩挑眉。

金在中咽了咽口水,靠在門上底氣不足的說:「雙人床……其實也挺不錯的。」

「是不錯~」鄭允浩貌似心情不錯,貼近金在中的唇,「今晚繼續幫我補習嗎?」

「其實你自己也可以自學的……」

「不要。」鄭允浩咬了一口他的下唇,抱住他的腰就是一個深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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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就覺得要來點配圖。。。

找好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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