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二人正聊著,聽歌的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震天的喧嘩聲,我忙拉住鄭允浩的手,急道:「一定有名角上台了,我們快去看!」

鄭允浩微微一笑,一把抱起我,身形一展,如風般幾縱幾掠,就來到卓飛文的棚前。我倆立足方穩,定晴向台上一看,不由都吃了一驚。

站在台上的,竟是齊齊。只見他身如燕子點水,繞著幾根台柱穿花般跑來跑去,後面跟著個青衣人,咬住不放地追。

「那人是誰?要抓齊齊嗎?齊媽,你幹嘛站著不動,快去幫齊齊啊。」我衝進棚裡,搖搖昌珉的手臂。

「關我什麼事?」沈昌珉板著臉道,「那是他四哥。」

「你在生氣嗎?氣什麼?」

「齊家老四一出現,那死小孩轉身就跑!」

「那又怎麼啦?」

「這說明他一眼就認出那個人是他四哥了!」

「齊齊認得自己的四哥有什麼稀奇?」

「他認得他四哥說明他根本就沒有失憶!」

我「哦」了一聲,趕緊躲到鄭允浩這一邊,免得被颶風尾巴誤掃到。

 

此時齊齊已踩著台前的棚子頂繞了一大圈兒,又跑回台子中央。齊家老四顯然輕功不及他,追得喘吁吁,半彎著腰叫道:「‥‥小‥‥小攸‥‥不許再‥‥跑了‥‥」

「你不追我,我自然就不跑了啊。」齊齊揚著臉得意地說。

話音未落,我陡覺空氣氣流的方向有所改變,一抬頭,一道灰色的人影已無聲掠到台上,齊齊大驚之下縱身躍起,卻被灰影人手一揚,如牽線木偶般向左前方連撲幾步,恰恰地倒進他四哥懷裡,被緊緊捉住。

「嚴國師這手隔空控物的氣功,當真是獨步天下,無人能及啊。」卓飛文不知何時已出現在我們身邊,悠然道。

「嚴國師!我家的事跟你什麼關係,你幹嗎亂出手?」齊齊怒道。

「皇后娘娘有命,若見著攸少爺,須得幫著延少爺才是,我做臣子的,焉敢不從?」

齊齊又氣又急,雙足亂踢,一口向他四哥咬去。可是齊四少爺齊延雖然輕功不濟,其他的功夫卻是遠遠勝過了齊齊,一反手便將他制的動彈不得。

「區區蘇州賽歌會,竟引得當朝國師嚴康來此,怎麼想都有點邪門。」小紀在一旁道。

「嚴康到這兒來,可不是為了聽歌的。」卓飛文微笑著說,那種笑容跟福伯有了八卦故意只講一半吊人胃口時的鬼笑如出一轍。

小紀哼了一聲,轉身就走。卓飛文一把拉住他,柔聲道:「你別生氣,我不賣關子就是了。嚴康到這裡來,為的是消失已久的湛盧古劍。」

此時齊齊已尖叫著被拖下了台,拖進不遠處一個棚子裡。嚴康也身影一晃,消失得無影無蹤。我輕輕籲了一口氣,這才覺得背心發涼,竟已出了一身的冷汗。

鄭允浩緊緊摟著我,低聲道:「回棚子裡坐吧。」

 

我們剛剛坐定,福伯帶著俊秀喘著氣跑進來,問道:「沒事吧?我們剛剛看到‥‥」

「沒事,齊齊是被自己四哥帶走的。」我笑道。

「可是爹,齊齊失憶啊,在他四哥那裡,會不會很害怕?」我超有同情心的小兒子說。

沈昌珉怒從心頭起,啪的一聲,將棚中的桌子打成一堆木塊。

「金家真是藏龍臥虎,想不到一個女僕,功力竟如此驚人。」卓飛文手捧搶救出來的茶碗感嘆道。

「喂,你到底要不要說湛盧古劍的事?」小紀瞪他一眼。

「你要聽,我當然說。」卓大盟主甜言蜜語,「湛盧古劍是百年前劍神所鑄的利兵神器,每次出現,都會引起江湖的血雨腥風,直到幾十年前落入公認的江湖第一高手未未子手中,風波才平息。」

「你說的這些人人都知道!」

「自然有別人不知道的。那未未子縱橫江湖半生,最後卻是與一個沒有半點武功的至交好友一起退隱江湖。他只收過兩個徒兒,大徒弟便是如今名滿天下的葉玄生,」卓飛文得意地撥撥頭髮,「他就是家師。」

「葉玄生是你師父?」小紀吃驚地問。

「沒錯。家師在十三年前收我為徒,將畢生武學傳授於我,他常誇我資質極佳,百年難遇,品行端正,為人俠義,心胸寬闊,善始善終‥‥。」

「既然你是未未子的徒孫,那麼湛盧古劍竟是在你手裡?」

「沒有啊,師祖的這把劍並未傳給我師父。」

「那你講這麼一大堆幹什麼?」

「我主要是想讓你多瞭解一下我的情況‥‥」

「>_<‥‥」

卓大盟主低身躲開小紀一巴掌,道:「別急別急,我繼續說。湛盧古劍,師祖傳給了他最寵愛的小徒弟,只是我小師叔得劍之後,很少在江湖上出現,不過你也許聽過他的名字。」

「他既然很少在江湖上出現,我怎麼可能聽說過?」

卓飛文微微一笑:「當朝國師嚴康十七歲出道江湖,縱橫天下,或莫能敵,就是我師父,也只能與他打成平手,為何近十來年卻消聲匿跡呢?」

「聽說他是在追捕‥‥啊!!??」

「你想到了?」

「難道‥‥十八年前那個震動京城,屢破皇室高手圍剿,並將嚴康打成重傷的欽命逃犯金在中,就是你小師叔?」(插播:18年前‥‥允浩當時6歲,所以現年允浩24歲了)

「不錯。當時小師叔逃亡已久,體能不支,而嚴康卻幫手甚多,氣勢正盛,這一仗雖是兩敗俱傷,但嚴康只需回深宮休養十幾年便可恢復,而我小師叔就算僥倖不死,恐怕武功也已盡廢。我師父聞訊後百般追尋,也沒有半點消息,想來小師叔多半已是死了。」

「你小師叔‥‥是為了什麼被皇室追捕?」

卓飛文停下來喝了一口茶,剛準備把茶碗放回桌上,卻想起桌子早已是一堆木塊,只得仍是捧在手中。

「爹,你也喝口茶,福伯從外面端來的。」

「不想喝‥‥」

「松子糖要不要吃一顆?」

「要‥‥」

鄭允浩餵我吃糖,大家安靜坐著繼續聽卓飛文講陳年舊事。

「我小師叔的父親,就是我師祖那個唯一的平生至交,他曾收養一個女兒,名叫顏未思‥‥」

「當年的江南第一才女,後來嫁進東宮為太子妃的那個顏未思?」看來小紀知道的八卦也一點不比福伯少哩。

「沒錯。顏師姑一向鍾愛小師叔,出嫁後也一定要將他帶在身邊。所以小師叔除了在外遊蕩玩耍,便一直住在太子府。太子後來出了什麼事情你知道嗎?」

「聽說是夫婦二人暴病而亡,所以二皇子繼太子之位,如今就當了皇帝。」

「這只是掩天下人耳目的一種說法。實際上是,老皇病庸,太子性弱,二皇子掌了大權,騙太子入宮囚禁而死,還想要捕殺當時才六歲的太子世子,顏師姑病榻前托孤,小師叔便帶著太子世子與另收養的一個小男孩,三個人衝破圍堵逃出京城。由於天下人都知道太子性行純良,二皇子不敢明詔追殺太子世子,便給金在中羅織了許多罪名,遍檄天下就地剿殺。不過事到今日,仍是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這種情形下仍然能隱住蹤跡,我想你小師叔無論是死是活,都必是絕頂聰明的一代奇人。」

「對!說的好!我覺得也是這樣的!」我立即贊同。

「聽家師說,小師叔有時笨起來,會笨得讓人意想不到,若是皇帝派個笨蛋去追他,多半一追就追到了,但派了嚴康這樣心思玲瓏的,反而摸不到頭腦。」

什麼話?我不爽地咬碎嘴裡的松子糖,嘟起嘴。不過這糖還真好吃,記得那一年逃到燕山鎮時,到鋪子裡去買糖,挑了半天才挑中松子糖,出來時發現太陽已下山,追兵們早就呼啦啦追到我們的前頭去了,於是換個方向繼續逃。

「你小師叔都沒想過要來投奔你師父嗎?」

「有兩種可能,一種就是他怕連累家師,所以不來,另一種就是‥‥」

「是什麼?」

「忘了地址‥‥」

我抓抓頭。師兄還真瞭解我,說句實話,他住在哪兒,我到現在都沒想起來。

「這麼多年過去了,家師和我都越來越覺得小師叔凶多吉少。因為中了嚴康氤氳掌的人,還沒有一個人活下來過,現在只盼那兩個孩子可以僥倖逃出生天。」

卓飛文最後這幾句帶上了一些傷感的語氣,棚中一片沉默,氣氛凝重,連鄭允浩都不知是因為想起了什麼,更緊地抱住我。

我乘機揪揪他的袖子,小聲道:「還要再吃一顆。」

鄭允浩瞪我一眼,但畢竟心中正是酸軟的時候,便又拿了一顆松子糖遞到我嘴邊,叮囑道:「只准吃這一顆了,等會兒還要吃飯呢。」

「那你挑一顆大一點的嘛‥‥」

 小紀突然想到:「離題了吧,我們不是在談湛盧古劍嗎?」

「也不算離題。湛盧古劍一直在小師叔身邊,他失蹤後古劍也絕跡江湖。最近有傳聞此劍在江南出現,嚴康自然立即就趕來了。」

「你師父是不是也派你來查這件事呢?」

卓飛文晃晃手中茶碗,淡淡笑道:「算是吧。」

「不對啊‥‥」我皺起眉頭。

「什麼不對?難道金太爺您知道其他關於湛盧寶劍的事?」卓飛文問。

「不是,我是說今天明明是賽歌會嘛,怎麼從齊齊被拖下台到現在,沒人出來唱歌呢?就算齊齊剛才扯斷彩帶花幅,把歌台弄的一團糟,也不用收拾這麼久吧?」

「這麼說來的確奇怪。我出去看看。」

「不用這麼麻煩,」我擺擺手,「福伯,你知道為什麼嗎?」

「老奴知道。」

「為什麼呢?」

「因為大部分人都唱過了,只剩下翠弦樓的晴絲姑娘。她是上屆的魁首,架子大,到現在還沒來呢。」

「你怎麼知道的?」

「老奴剛才去後台打聽過。」

「喔,那你知道晴絲姑娘為什麼沒來嗎?」我存心為難福伯。

「知道。」

「啊?」我一驚,這個他都知道?人家晴絲姑娘又不是王公貴女,他打聽這麼多幹什麼?

「嘿嘿‥‥」福伯狡猾地一笑,還未開說,先有意無意地瞟了齊媽一眼。

 

正當大家都放鬆下來準備聽八卦的時候,一個人影突然從外面撲進來,定神一看,竟是齊齊。

「你怎麼跑回來了?」金俊秀驚喜地問,「你四哥同意你跟我們在一起了?」

「我在他的茶裡放了點小紀的藥,請他睡一會兒。」齊齊昂著頭,「本少爺要去什麼地方才不要他同意呢!連我爹也管不了我!」

「齊齊你這樣是不對的,他不是你爹,他是你哥哥啊。」金俊秀不贊同地說。

「哥哥又怎麼啦?」

「難道你不知道,爹爹說的話可以不聽,但哥哥的吩咐一定要聽嗎?」

「俊秀‥‥」我額前掛下黑線,「這是誰教你的?」

「大哥啊。」

「‥‥‥‥」

「難道不對嗎?」

「對‥‥很對‥‥」

齊齊跑到昌珉身邊,想挽他的手臂,被一下子甩開。

我趕緊笑著跟卓飛文解釋:「我家的這個齊媽,脾氣最大,誰都拿不准他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不高興,你瞧瞧,現在又不高興了。」

 

這時棚外已有人叫囂:「翠弦樓的人死絕了嗎?晴絲姑娘為什麼還不出場?」緊跟著就是一片附和聲,吵吵嚷嚷。

「福伯。」

「老奴在。」

「你真的知道晴絲不出場的原因?」

「真的知道。」

「可是你很少來蘇州啊,最多收集到一些道聼塗説的野史,哪有那麼容易就挖到內幕啊。」

福伯驕傲地揚起頭,「太爺,老奴以前說給太爺解悶兒的,有哪一件是假的錯的?」

「那你快說啊。」

「這位晴絲姑娘,是翠弦樓的頭牌歌妓,今年芳齡十九,最喜歡穿綠色的衣裳,平素為人孤傲,看不順眼的人,連隔著簾子聽她一曲歌都不行。據說她原籍汾陽,父親是個書生,後來因為天災‥‥」

「對不起福伯,我不該懷疑你收集情報的能力,求你別講她的身世了,簡潔一點啊,快說說她今天為什麼一直不出場吧?」

「心上人死了。」

「啊?太簡潔了吧?」

「太爺您真難侍候。她不出場是因為心上人近日亡故,心情不佳,不願奏樂演歌。」

「她有心上人啊?知道是誰嗎?」

「知道。是一個揚州富商,年輕英俊,家中一個父親,一個兄長,一個弟弟,兄長曾任揚州太守的官職。此人每次到蘇州洽商時,晴絲姑娘都會謝客專門招待他。」

我回頭看了看齊媽,他仍是板著臉。齊齊卻已氣得面色發青。

「這說的‥‥好像是沈二公子嘛‥‥」卓飛文嘆息道,「說起這個,真是世事難料啊,鄭兄和老太爺還請節哀順變才是。」

鄭允浩回了一禮,並未說話。歌台上突然飄來一縷揚琴的清音,哀婉悱側,幽怨動人,喧嘩的場地一下子安靜了下來。

輕紗揚處,兩個總角的小丫鬢扶著一位嫋嫋婷婷,弱不勝衣的柔美女子款步上台,安置好座位與瑤琴。那女子眉目清麗不可方物,眼中淚光盈盈,對著台下眾人輕輕一躬,纖手輕揚,伴隨著琴音吐出的,是一首柔婉的哀歌。

「唱的真好‥‥」我聽她這樣一唱,不知怎麼的,就想起姐姐和姐夫,眼淚便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鄭允浩把手伸進帽紗裡輕輕地給我擦眼淚,低聲在耳邊道:「別傷心,你還有我呢‥‥」

我吸吸鼻子,吩咐小兒子,「俊秀,去把沒扔上台的絹花全扔給她‥‥」

金俊秀喔了一聲,吃力地抱起一大捆絹花來到台前,扔了幾下,因為太沉沒扔上去,只好解開一枝一枝地扔,等他扔完,晴絲姑娘剛好唱完。

台下掌聲如雷,絹花從四面八方下雨般落到台上。

「好歌如人,真是一個難得的真情女子啊。」卓飛文感慨道。

「齊媽你覺得呢?」小紀問。

「她一向至情至性,不是凡俗女子。」沈昌珉冷冷道。

齊齊大怒,飛起一腳把沈昌珉打爛的那堆木塊踢飛,冷哼道:「不就是彈琴唱歌嗎,什麼了不起,難道我不會?」說著奔出棚外,先跑到後台搶了一尾琴來,一躍上台,五指一劃,流出如水琴音,台下譁然的人群慢慢又平靜了下來。

「沒想到齊齊的歌唱的這麼好,一點兒也不輸給晴絲姑娘這個歌中魁首呢。俊秀,快扔花!」

「爹,花已經扔完了。」

「去隔壁借一點兒來!」

「左邊的隔壁還是右邊的隔壁?」

「右邊的!」我隨口說道。

「好。」

未幾齊齊一曲唱畢,真有餘音繞梁之感,台下歡聲如潮,花飛如雨,跟一枝枝各色絹花一起落到台上的,還有齊家那個滿臉鐵青的四少爺。

「小攸,你在鬧什麼?快跟我回去!」

「不回!」

「你以為今天逃得掉嗎?」

「當然逃得掉,嚴康已經走了,難道你抓得住我?」

齊延一怒之下,向前一撲,兩人一前一後,追追跑跑地遠去了。

「跑遠了耶,你不跟去看看?」我捅捅沈昌珉的腰。

「愛跑不跑,跟我沒關係!」我那個愛面子的二兒子雖然一直盯著看,但嘴巴仍是死硬。

「齊媽,」我擺出當主人的架子,「本太爺命令你去看看齊少爺!」

沈昌珉剛瞪了我一眼,鄭允浩立即哼了一聲,他跺跺腳,一轉身向齊齊逃跑的方向跟去。

「歌會完了,我們回去吧,肚子都餓了。」小紀提議。

我感覺了一下,確是有些餓了,鄭允浩放開我的腰,向卓飛文拱手道:「多謝卓盟主今日的盛情,在下一行先告辭了。」

卓飛文也不多留,一邊還禮,一邊笑微微頗有深意地看了小紀一眼,轉身離去。

 

出棚走了兩步,我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想起。

「俊秀呢?」

鄭允浩福伯也是一愣。小紀怔怔地道:「好像是去隔壁借花‥‥」

我們立即分頭一個棚子一個棚子地找,一直找到場地上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也沒見著俊秀的影子,倒是齊齊蹦蹦跳跳地回來,高高興興地說:「四哥真笨,一下子就被沈昌珉擺平了,你們在等我們嗎?」

我嗓子哽了一哽,一頭撲進二兒子懷裡,大哭道:「‥‥丟了‥‥嗚哇‥‥‥」

「爹,你先別哭,什麼,什麼丟了‥‥」

「俊秀‥‥俊秀丟了啊!!!」

 

 

回到客棧,鄭允浩逼著我喝了一碗粥,吩咐沈昌珉好好守著我,自己去找巫朝宗想辦法,小紀、齊齊和福伯也一直在外面尋找俊秀。

我因為著急,又有點發燒,沈昌珉不許我下床,拿冷毛巾敷在我額前,低聲安慰。

「俊秀會跑到哪裡去呢?都怪我不小心,為什麼要吩咐他去借花啊‥‥」

「爹,你別急,俊秀又不是第一次丟,哪次不是丟個兩三天就好好地找回來的?你放心,這次一定也沒事。」

「真的?」

「當然是真的。俊秀一向傻人有傻福。出事有人幫,低頭就揀錢,在集市上被擠散了七八次,總會遇到熟人送他回來,上次綁架他的那個匪徒,還沒走上二裡路,就一頭掉進一個廢了的井坑裡,還是俊秀去找人把他救上來的呢。你閉上眼睛睡一覺,說不定一醒過來,俊秀已經找到了。」

我想想他說的也對,趕緊閉上眼睛,早睡早點醒,俊秀也可以早點找到。

 

傍晚時分醒來,身旁守護的人換了福伯,環視整個屋子,仍然不見俊秀的蹤影,急忙跳下床來,福伯將厚厚的裘衣給我披上。

「有什麼消息嗎?」

「打聽到了,有人看到是一群口音古怪的人帶走俊秀的,大爺二爺已經追查去了。」

「口音古怪的人?知道可能是什麼地方來的嗎?」

「好像是吐蕃。」

「吐蕃人為什麼要帶走俊秀?難不成他跟昌珉一樣,會是吐蕃王爺的私生子?」

「照您揀人的一般規律來看這也說不準。太爺,你到底是在什麼地方揀到俊秀的?怎麼揀到的?」

「其實他不是我揀回來的。」

「不是揀的?難道會是你生的?」

「我是說不是“我”揀的!!」

「那是誰揀的?」

「允浩。」

「大爺?不可能吧!」

「為什麼不可能?那是十六年前,在合州的一個小鎮上,那一天是允浩的生日,我到水果鋪子裡買蘋果給他吃,叫他帶著昌珉站在街上,等我出來的時候,他的手裡就抱著俊秀了,說是有人托他幫著抱一會兒的。我們三個在原地等了兩天,沒有人來認領,追兵又來了,我就只好帶著他一起跑啦。」

「合州?合州和吐蕃也隔的太遠了點吧,就算要扔孩子,也不至於辛辛苦苦跑到合州來扔啊。何況一般的吐蕃百姓是不會離開雪域的,除非是吐蕃王室的使者或王族進貢,才會到中原來啊‥‥」福伯皺眉細想。

「福伯,十六年前,吐蕃王室有沒有發生什麼事情呢?」

「老奴不知道。」

「不知道?!我問的是王室耶,你居然會不知道?」

「老奴目前還沒有開始收集有關外邦番國的情報,實在慚愧,以後一定注意改正。」

「福伯你真讓我失望,最近你退步了好多知道嗎?都沒挖到什麼好聽的‥‥」

「太爺責備的是。」

正在這時,門哐啷一聲被撞開,齊齊一頭衝進來,大聲叫道:「找到啦找到啦,鄭大哥叫我快來告訴你,免得心急。」

我大喜過望,一把捉住齊齊的手:「在哪裡?快帶我去。」

「不用去,他們馬上就到了。金伯伯,鄭大哥沒有說你可以下床吧,快上床去坐著,要不鄭大哥看到又要罰你了。」

我一面手忙腳亂爬回到床上躺著,一面在心裡哀嘆,齊齊才來我家多久啊,居然也學會管我了!!

 

過了約半盞茶的功夫,我聽到好幾個人的腳步聲快速接近,立即坐了起來張望。

福伯剛打開門,金俊秀就噔噔噔跑進來,撲進了我的懷裡。

「俊秀‥‥爹的寶貝兒子‥‥」我捧起闊別了‥‥呃‥‥一天‥‥之久的小兒子的臉,狠狠擰了一爪,「痛不痛?」

「好痛‥‥」

「痛就好,說明不是做夢啊。俊秀,你沒事吧?是怎麼被人家捉走的?捉去幹什麼?賣嗎?」

「開玩笑,」隨後跟進來的沈昌珉聳聳肩,「他能賣幾個錢?」

「別插嘴,讓俊秀說。」鄭允浩敲敲他的頭。

金俊秀偎坐在我身邊,喝了一口福伯遞給他的茶,清了清嗓子,環視一下周圍。可能是從來沒有這麼多人同時聽他講話,還沒開口臉先紅了。

「不怕,快說啊。」我拍拍他的胸,「說清楚一點,越清楚越好。」

「是。昨天爹叫我去右邊的隔壁借花,我就去了,裡面坐著一堆人,不過到底有多少個人我沒數,他們全都在很認真地聽齊齊唱歌,還不停的鼓掌,大部分人都沒理我,只有一個人問我什麼事,我就問他可不可以借幾枝絹花,結果‥‥」

「他們就把你抓起來了?」齊齊問道。

「不是,他說他們也沒有花了。」

「>_<‥‥」

「於是我就到隔壁的隔壁去問,可那裡的人也沒有了,我就再到隔壁的隔壁的隔壁去問,還是沒有,我只好再到隔壁的隔‥‥」

「俊秀!」齊齊揉揉太陽穴,「你到底問了幾家?」

「七家。」

「那你直接說走到第八家不就行了,這麼囉嗦幹什麼?」

「爹叫我說清楚一點啊。」

「>_<‥‥」

「俊秀,你走進第八家,然後怎麼樣?」我問。

「我走進去,沒人理我,可我剛問了一句『有花嗎?』,那棚子裡的人馬上全都站起來,一個人問我『什麼花?』,我說『花就是花啊,有沒有?』結果,他們就好激動的樣子,向我撲過來‥‥」

「要抓你?」齊齊睜大了眼睛。

「‥‥不是,他們全部跪到我面前,有一個還揪著我衣服的下擺,想啃我的腳。」

「有沒有被啃到?快把鞋脫了爹給你檢查一下。」

「沒有沒有,他用嘴唇碰了一下,可能是覺得味道不太好,就沒有啃下去。」

「喔,這就好。」

「然後又有一個人,拿了個亮晶晶像是金子打的東西給我看,問我那是什麼,我說不知道,他們就好難過的樣子,湊在一起嘰嘰咕咕說了幾句,有一個人就對我說,只要跟他們一起去什麼靈湖洗個澡,就一定可以開靈光,通靈性,自然也就認得那亮晶晶的是什麼東西了。爹,他們為什麼也要我去開靈光呢?難道他們跟二哥一樣,也覺得我笨?」

「俊秀才不笨呢,別理你二哥。然後呢?」

「然後我跟他們說爹還在等我,不能跟他們去靈湖洗澡,他們聽了很著急,噴了一口煙在我臉上,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過來的時候躺在馬車裡,聽到大哥在叫我的名字,我掀開車簾一看,大哥二哥都攔在馬車前面,我好高興,叫了一聲大哥。那群人出來跟大哥說話,我也沒聽清在說什麼,後來二哥跟他們打了起來,他們打不過,我就跟著大哥二哥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這個事情總算完了,你餓不餓?我們一起吃飯,吃飯!」

「金伯伯,這個事情怎麼能算完呢?那些吐蕃人為什麼要抓俊秀,他們還會有什麼樣的行動,種種的內情都還沒問清楚呢!」

「俊秀,你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抓你,接下來還會有什麼行動嗎?」

「不知道。」

「齊齊你看,俊秀都不知道,問了也白問,吃飯吧!」

齊齊又氣又急的樣子,跺跺腳拉住沈昌珉的手,問道:「你們總知道吧,快說出來大家討論討論啊。」

沈昌珉小心眼地哼了一聲,甩開他的手,擺明還在生氣。鄭允浩坐到我的床邊,伸出手指彈了彈俊秀的額頭,微微一笑道:「那些吐蕃人,說俊秀是他們的活佛轉世,想要迎他回藏,沐聖湖之水,開天賜靈光。」

「活‥‥活佛?!」我、齊齊、福伯三人一齊驚叫,「開玩笑的吧?!」

沈昌珉揉揉俊秀的頭,道:「我也覺得像是個笑話。如果說俊秀是個活寶我還信,可活佛?打死也不信。」

「吐蕃的活佛,為什麼會轉世到中原來?他們又怎麼認定俊秀是那個轉世呢?」齊齊問。

「這個我也不知道,可能要問問他們了。」鄭允浩說著,手一揚,窗櫺啪地被震開,幾個身影出現在庭內。

「他們武功不怎麼樣,但追蹤的功夫卻是一流的,這麼快就追上了。」沈昌珉打開門,揚聲道,「各位請進來細談如何?」

 

約八個穿黃色僧袍的喇嘛魚貫而入,一進來就撲到俊秀腳下,嚇得他叫了一聲爹,跳上床,把腳藏進我的被中,生怕他們萬一沒吃晚飯餓極了,會顧不得味道不好啃下去。

「幾位大師,我家小弟自幼資質魯鈍,毫無佛骨,恐怕諸位尋錯了方向吧?」鄭允浩道。

幾個僧人對視一眼,其中仿佛為首的那人用生硬的漢語道:「吾師為我寺上任活佛,他圓寂之時,曾留下偈語指示將來轉世之地,偈雲:靈珠至東,仙樂盛隆,聰眉穎目,是我靈童,笑問拈花,是非從容,花即是花,妙語玲瓏。這字字句句,明明白白就是指的這位小施主。」

我自認理解能力不差,又是認認真真地在聽,但聽到最後,也不知道哪一點指准了是我家俊秀,只好抓抓頭,虛心請教:「大師能不能解一解給我們聽?」

「吾師是這個意思,他來生要轉世在東方,要我們一直向東走‥‥」

「從吐蕃走到這裡,你們走得也太東邊一點了吧?」

「東邊仙樂盛隆之地,指的就是這個賽歌會。」

「不一定,南京秦淮河也有賽歌會哩。」

「在這個地方我們會遇到一個眉目聰穎之人,便是轉世的靈童。」

沈昌珉看了看俊秀,嘀咕道:「說的真對,這個寶寶倒真的眉目聰穎,可是‥‥也只有眉目還比較聰穎而已‥‥」

「佛祖當初拈花一笑,以示眾生,這個靈童出現在我們面前時,自然會問花,佛雲,花即是花,花亦非花,靈童妙語機鋒,我們一聽就知道是與不是。」

我摸摸小兒子的頭,這孩子不過是受我之命去借幾枝絹花而已,關佛祖和機鋒什麼事?

「大師, 」鄭允浩淡淡一笑,「貴寺活佛是何時圓寂的?」

「十六年前。」

沈昌珉與他大哥心有靈犀,立即介面道:「這就不對了,我家小少爺今年已經十七歲了,不可能是活佛的轉世的。」

「怎麼會?」那個喇嘛大吃一驚,「小施主如此面嫩,分明未超過十六歲‥‥」

「俊秀,你下來。」

金俊秀乖乖跳下床。

「大師看看他的個子,已經很高了,十六歲的人怎麼可能這麼高?至於面相,主要是因為他比較像家父,你看家父今年三十有七,容貌上一點也看不出來吧?」鄭允浩又指了指我。

那幾個喇嘛剛剛的確聽見俊秀叫我爹爹,此時端詳了我一陣,面面相覷,都有點不知所措。

「尋找活佛轉世,是何等要緊的事,一定要拿的準,若是誤認為我家小少爺就是靈童,千里迢迢帶他去雪域靈湖沐浴,到時候卻發現他怎麼洗都開不了靈光,這一來一回路途花費時間甚多,豈不是誤了大事?」沈昌珉遊說道。

喇嘛們看看俊秀,再看看鄭允浩兄弟倆,顯然十分地難下判斷。

「我看各位不如抓緊時間,再向東找一找‥‥」鄭允浩建議道。

「再向東就快到海裡了‥‥」我小聲提醒。

「海的那邊也還有幾個島哩,島上的人據說都很愛奏樂唱歌,找一兩個年齡相符,模樣聰明又喜歡花的孩子,應該一點也不難。」沈昌珉道。

「這位小施主,當真十七歲了?」為首的喇嘛想確認一下。

「的的確確十七歲了,若他真是靈童,我們全家與有榮焉,高興還來不及,豈會隱瞞?」

幾個喇嘛沮喪地嘆口氣,跺跺腳,向我們合掌為禮,垂頭喪氣地出去了。

 

「鄭大哥,俊秀明明只有十六歲,你們這樣騙他們,不怕佛祖生氣啊?」齊齊看他們走遠了,吐著舌頭問。

「俊秀既然已經訂給了朴有天,怎麼可能讓他被帶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當和尚?」昌珉不在意地揮揮手,好似剛才那個說假話跟吃白菜一樣的人不是他。

「對啊,佛祖也說過,寧拆十座廟,不破一樁婚嘛。」福伯道。

「這句話真是佛祖說的?」

「大概是‥‥」

我半跪在床上比了比俊秀的個頭,吃驚地道:「俊秀居然半個月就長高了這麼多,照這樣長下去朴有天很危險了!小紀那個增高樂的藥蠻有效嘛,等會兒我也找他要一副吃吃,不用太高,再長個半個頭就好了。」

「爹,您老人家什麼歲數了?還想長?」沈昌珉兜頭一瓢涼水潑來,鄭允浩瞪了他一眼。

 「不過那群光頭伯伯也真可憐,走那麼遠的路找人,也不知道找不找得到‥‥」俊秀嘆一口氣。

我腦中靈光一閃,叫道:「我知道那個轉世是誰了!」

大家一齊看向我。

「一定是咱們家以前的小廝阿發!」

「為什麼?」齊齊迷惑地問。

「你們想啊,那個活佛明明是藏域的活佛,轉一個世居然轉到了中原,說明什麼?」

「什麼?」

「說明他是個路癡!一不小心,就走丟了,投胎到了這麼遠的地方。」

「-_-‥‥‥‥」

「那個阿發啊,簡直就是那個路癡活佛的翻版,一個人出門沒有一次不丟的,其實我們可以叫那群喇嘛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也省得人家再東奔西跑‥‥」

「爹,閉嘴!」戶主忍無可忍地命令道。

「對了,小紀到哪裡去了?」福伯問。

「找到俊秀的時候他還和我們一起的,不過回來的路上遇到卓大盟主,被人家一激兩激,跑去打賭了。」沈昌珉哈哈一笑。

「賭什麼?」

「賭在萬花坊坐三個時辰,看誰吸引到的女孩子多。」

「真有趣!我要去看,俊秀,你和我一起去吧。」齊齊興奮地拍手道。

「好啊!」金俊秀高高興興地點頭。

「俊秀,」鄭允浩沉聲道,「齊齊我管不了,可你要是小小年紀就敢去萬花坊,我就打斷你的腿。」

金俊秀嚇了一跳,回頭看看我:「爹,為什麼我不可以去萬花坊?」

「‥‥‥」

「萬花坊是什麼地方啊?」

「‥‥‥」

「賣花的嗎?」

「‥‥‥」

「爹你為什麼不說話?」

「‥‥‥」

「爹!!!」

「‥‥‥」

鄭允浩察覺有異,過來摸摸我的頭,問:「怎麼啦,頭痛?胸口痛?不舒服?不高興?」

我搖頭,搖頭,再搖頭。

「沒有不舒服就說話啊。」

我粉委屈地看著當家的:「明明是你叫我閉嘴的啊!!!!」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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